散文金色博弈

Posted 2023-04-25

篇首语：厌伴老儒烹瓠叶，强随举子踏槐花。本文为你选取作文散文金色博弈四篇，希望能帮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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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金色博弈

我在湖边拦截了一片黄叶。它打着旋儿从我面前飘落，可能是想去湖面做一艘载梦的划子，只是被我误作了秋风捎来的信笺，才辗转来到我的手上。我把它翻来覆去地瞧，像小时候一样，很仔细，由于我期待从它清楚的脉络中读出一些故事。假如那些故事曾被记在笔记本上，估计现在也该像手中的这片落叶一样，泛黄了。

透过叶子，我把目光探向十几年前的远方，那里的星星很稠、很大、很闪亮，那里的月光很柔、很淡、很清爽，那里的太阳很毒、很辣、很张扬，那里的庄稼很沉、很厚、很硕壮。还有那种庄稼的人，很蛮，很黑，很豪放。现在，他们都被光阴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黄，重现于手中这枚黄叶之上。

记忆中，家乡的水稻要到八月上旬结束才能熟透。在这之前，它们一直不慌不忙地生长，任由青翠的稻穗一点一点变黄，这股从收留劲儿，凭你种稻人再怎么望眼欲穿地等啊，盼啊，它们也不为所动。田里的水稻就这么自持地成熟着，但不熟透，它们在等，等一场雨，这好像是一种典礼，不经由雨水的浸礼，它们非得要拖上几天，毫不等闲熟透。雨水一催，太阳再一照，铺天盖地的金黄，那速度，那气魄，让人不得不叹服于大天然的大手笔。

秋天的太阳是很贵重的，尤其是在秋收这大半个月里，庄稼人怕的就是下雨。假如是连绵不中断的雨水，田里的水稻很可能收不回来，水稻收回来了，又要忙着将其晒干，但有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瞬间便能将人们之前的劳动成果子虚乌有。此时，庄稼人敬天，畏天，也随时预备着和天进行一场博弈。

叔叔就是那个时候把象棋带回来的。收割水稻是技术活，也是体力活，劳累了一个上午，中午本该是大伙儿午休的时候，怎奈中午也是太阳最好之时，叔叔得紧着那点太阳赶紧把上午收回来的水稻晒干了，好腾出坝子来摊下战书新收回来的水稻。此外，中午也是最收留易变天的时候，叔叔得随时观察着天空的表情，稍有不合错误，立刻招呼大家起来和老天爷抢粮食。没有象棋之前，叔叔一个人守天色，晒水稻，其实累及了就去床上躺会儿，有时一不小心睡过去了，醒来时坝子上的粮食已被雨水浇了个透。有象棋以后，我和爸爸陪叔叔一起晒粮食，观天象，从此，秋收在我的记忆中不再只是苦和累，还有趣味和打动。

棋盘和棋子都是木头做的，也呈现出淡淡的黄，正好和这季节相得益彰。我们三人商定的规则是，两两对弈，谁输了谁就去翻晒晾在外面的水稻，顺便观察一下天色状况，赢的人和另一个人继承对弈。假如不出特殊情况，一局棋通常下半个小时，恰好可以翻晒水稻两次。

叔叔跟爸爸下棋和跟我下棋不一样。跟爸爸下棋他一定要争个输赢，有时争论得厉害了像吵架一样，百米外都能闻声他们争辩的声音。和我下棋时，叔叔是很安静的，我也安静，两个人静静地就完成了一次对弈，也完成了叔叔落败爸爸替补的交接。

叔叔是我的象棋师傅，教我下棋时他说过一段话，让我一直对他佩服至今，叔叔说：“象棋起步无非四种：第一种是举炮，这种人长处是布满干劲，活力十足，同心专心只顾向前冲，缺点是冲动，沉不住气，收留易坏事。第二种是上兵，这种人还不会下棋，见兵多，步履又有诸多限制，就随意弄几个去送死，美其名曰开路先锋，这样的人虽不懂算计，倒是狠得下心。第三种是上马，这种人谨严守旧，毫不等闲做没掌握的事，但做事犹豫，缺乏坚决。第四种是上象，更守旧，像，蜗牛一样时刻背个保护壳在身上，只会防守，不懂进攻。”这段话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太高深莫测了，所以后来的十几年里，我老是有意无意地想要去验证这段话的正确性。

单是从这段领悟就能知道叔叔是很智慧的，至于当初刚学下棋的我为什么总能赢过师傅，以我现在的理解来看，可能是叔叔想鼓励一下我这个门徒，也可能是叔叔舍不得我去外面晒太阳。

我打败叔叔以后，就和爸爸在屋内讨论叔叔的棋艺，叔叔拿着竹耙在外面翻水稻，竹耙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哗哗的声响，混着水稻被翻动时的沙沙声，听着心里有种淡淡的喜悦和心安。不像烈日晒裂竹竿的声音，砰地一下，刺破空气中的热浪闯中听际，尖利而突兀。不外，太阳虽霸道，竹子更坚韧，就算被剖了腹，它也顽强地活着，只是那样的竹子走了形，用处不大，一般只能当柴烧。

在棋盘上，叔叔和爸爸都不是甘愿认输的人，叔叔输了会说：“这局是我让你的，再来！”爸爸输了会说：“都是你吸烟，熏得我目眩缭乱看不清晰，再来！”于是原本定好的规则打破了，我经常都只能当个意醉神迷的看客，暗暗在心里盘算他们下一步会怎么走，碰到困境了该怎么破，只是他们的招式往往都在我的意料之外。

“将军——”那时的我最爱听这两个字，认为谁先将军谁就占上风，本来看得迷糊，这俩字一出，我就“豁然爽朗”了。后来我才知道，“将军”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呢。叔叔很会设局，总能不经意间抛出一两个看似重要的棋子给爸爸，还一边装出一副肉痛不已的样子，甚至假意闹悔棋，以此消除爸爸的防御之心，让骄傲大意的爸爸落入他早已设好的圈套。上了几回当的爸爸终于识破了叔叔的路数，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一局棋，三个人，三种心思。爸爸盘算着怎么赢叔叔，叔叔思考着怎么将爸爸打成光杆司令，我呢，感觉谁处于劣势就想要帮谁扭转乾坤，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当棋盘上双方棋子所剩无几的时候，我基本就能判定局势了。一次，在棋盘上僵持了良久的爸爸和叔叔终于开始进攻，相互连续吃掉对方一系列棋子以后，使得原本复杂难懂的局势一下子明了起来。双方士相不在，爸爸马踏中宫，三个卒子过河，其中两个齐头并进，相互照应，车在一旁虎视耽耽，叔叔的情况看起来不收留乐观，幸好叔叔的车马炮尚存，且位置都不错，若心思缜密，攻击迅猛，还有机会赢棋，若是慢了一步也必输无疑。该到叔叔走棋了，叔叔却迟迟没有动手，思考间，习惯性地抽出一根烟点燃。瞧这一触即发的气魄，我不禁为叔叔捏了把汗，也积极思考着对策。这时，爸爸笑呵呵地说：“哥，不着急，慢慢想，我先去翻一翻谷子。”

爸爸刚起身伸了个懒腰，突然大叫一声：“不好！”不知什么时候，天空明晃晃的太阳说不见就不见了，乌云黑压压的一片涌动而来，肆虐的暴风卷起竹叶漫天飘动。

“快起来，抢天冬雨了。”爸爸一边操家伙收拢水稻，一边大声吆喝着。

这才是一场真正的战争，和老天爷比速度，可比观棋局惊心动魄多了。一家人，无论老少，只要使得上劲的，全部遇上战场。爷爷和婶婶负责清扫，爸爸负责装载，叔叔和大伯负责运送，屋内屋外整理时一片混乱，人来人往，脚步匆匆。我人小，不能担也不能抬，只能端个簸箕一点点地往箩筐里装粮食，装满了就让叔叔挑进屋里去。

“快点快点，雨马上就到了。”爷爷抬头看了看天，催促着。

“大嫂，去把遮雨篷预备好。”叔叔挑着满满一担水稻健步如飞，还不忘嘱咐婶婶做两手预备。

“雪雪，去把所有箩筐全部拿出来摆好。”爸爸扯着嗓门对我吼道。

风依旧毫无章法地刮着，四处尘土飞扬，落叶乱舞，竹林里不时传出噼里啪啦的竹竿中断裂声，声声穿心而过。烦闷的黑暗中，轰鸣的雷声也由远及近，仿佛真有千军万马飞跃而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每个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动机：一定要赶在大雨来临之前将粮食全部抢进屋里。

十几分钟后，斗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此时，屋外的粮食已经完全被我们转移到屋里，看着墙角下金灿灿的一堆粮食，大伙儿脸上都浮现出欣慰的笑脸。与天斗，其乐无限。斗赢了，更是振奋人心。

望着外面瓢泼似的大雨，爷爷感触道：“幸亏我们动作快，要是慢了一步，这谷子也收不完啊！”爷爷本是自言自语，我却自得地把这最枢纽的一步之功记在了自己头上，心想：假如没有我帮忙，你们肯定收不完。兴奋之余，我这才感觉到自己快累瘫了，于是懒懒地去打来凉水洗掉身上的灰尘，预备好好睡上一觉。

临睡着前，我好像闻声叔叔吼了声：“幺兄弟，走，将军去——”

爸爸和叔叔有没有继承下完那局棋我不知道，也忘了问。良多年后的今天，隔着这枚黄叶，去看那局棋，那场雨，和那次抢收的经历，它们都在记忆中闪着金黄色的毫光。

文/凌江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