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米机(舌尖上的记忆——有些东西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酥软脆滑摊面饼

记忆中，母亲摊的小面饼、碎米饼、韭菜饼、高粱饼、糍粑、玉米饼、菜瓜饼等，一直盘桓于我的脑际。那些喷香的面饼，凝聚着母亲的恩情，穿过迢迢光阴，给我孤寂清贫的童年生活带来不尽的温暖和慰藉。

那时候，隔两天我们就能吃到母亲摊的小面饼。摊小面饼很方便，只要往盆里捧几捧洁白的小面，加水搅匀，掺进葱花，撒点糖精备用。然后往灶膛里添稻草，待铁锅里的油嗤嗤炸响时，舀起一勺糊好的小面，贴着圆底铁锅边沿倒入，用铲子摊平，反面的面饼发黄发焦时，再在正面涂上香油，把整块的面饼翻过来，再添草，待锅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即可起锅。喝稀粥时，撕一块小面饼，平淡的乡村生活倒也有滋有味了。

常常跟父亲到队里的加工厂碾米。碾米时会筛下好多的碎米。碎米做饭、熬粥都嫌碎，母亲就把它磨成粉摊饼吃。碎米饼厚实、耐嚼、止饿。母亲理理额头的刘海，卷起袖子，把黄爽爽的菜油沿锅沿倒一圈，炸一下，用勺子将碎米糊轻轻地倒在锅口上，再按几下。然后把碎米饼翻身，接着摊。起锅的碎米饼洁白如玉，通体有孔，上薄下厚，内脆外绵，柔和酥软，加点糖精，慢慢地咬嚼，十分爽口。

母亲摊的韭菜饼总是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韭菜香。晴朗的早晨，母亲将屋后沾露的青嫩韭菜割下，洗净，切碎，和小面拌匀，一勺一勺地舀进炸油的铁锅里，发焦后即铲起来。此时的韭菜饼色泽黄绿相衬，清新养眼。拿一块一嚼，发出咔咔的声响，犹如冬夜里走在厚厚的积雪上。逼仄的草屋里立时流淌着馥郁的饼香。一碗清凉的薄粥、一筷咸辣的酱瓜子、一块喷香的韭菜饼、一屋子的亲情和温暖。

苏中里下河乡村，糍粑也叫油糍，是用糯米粉摊的。类似于小面饼的摊法。但糍粑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摊好的糍粑用糖水浇淋后，小焖片刻，那就相当绵软滑润了，又是另一番黏滋香甜的滋味了。摊好的糍粑外黄内白，粉嫩甜腻，极其爽口。特别是糍粑边沿的焦巴特香特脆，我们总是抢先撕下来，塞进嘴里，油旺旺，脆刮刮，细细咀嚼，一脸的惬意和自足，父亲一顿能吃六七个大糍粑呢。

夏日里，田里的各种瓜果填饱了我们的肚腹，丰盈了我们的生活。但母亲摊的菜瓜饼、涨的浆饼更是我们度过燠热夏的清凉点心，浸润着浓浓的亲情和脉脉的田园气息。

菜瓜和水瓜色泽墨绿，生嚼爽脆。在苦楝树的树荫下，在韵味十足的蝉鸣声里，我们伏在桑木桌旁，眼瞅着母亲将新摘的菜瓜对半切开，剜去瓜瓤，用铜皮刨子刨成瓜丝，和进小麦面粉，加进葱花、生姜米、细盐、味精，兑水，调成面糊状。和摊韭菜饼的法儿一样，一勺一勺舀进素油锅里捺、翻、摊、铲，锅内嗞嗞作响，厨间饼香弥漫，屋外蝉鸣如鼓。母亲在锅上摊饼，我们不停地添着柴草，火光映红了我们娇嫩的脸庞。摊好的菜瓜饼，全身金黄，里面隐约可见菜瓜丝的清绿，脆嫩爽口，面饼的糯软，菜瓜的筋道，令人不忍卒筷，满脸春色。

夏天的夜晚，热浪阵阵，月色迷离，萤火闪烁，我们都蹲在木桥上纳凉。而母亲却在昏黄的煤油灯下调面粉。早上喝剩的稀粥，用盆盛下来，到晚上已发馊了，冒出鱼眼睛般的泡泡。母亲用勺子把小面倒进粥盆里，用筷子不停地搅拌，面和粥缠绵在一起。发酵一夜，发好的的面糊散发出一种好闻的酸甜味。母亲同时再掺进些许碱，防酸，撒点糖精，生甜。最后调匀的面呀，光洁如绸，如村妇的粉腮。

翌晨，天麻麻亮，母亲便起身到灶间摊饼了。只见她点燃黄豆秸，毕毕剥剥中，黑黢黢的铁锅直冒热气，这时，用小瓷勺舀两三勺香油，沿铁锅中部浇上一圈，待油嗞嗞炸响，便用铜勺把调匀、发酵的面就着油倒入，面汁从上往下流。母亲娴熟地挥动着铲子，不住地抹、摊、压、翻、抖，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母亲一会儿在锅上摊，一会儿往灶膛里填豆秸，用火钳压住，如此往复。等到锅里的浆饼色泽金黄、中间起孔、边缘发焦时，即起锅。

涨好的浆饼，盘子大小，中厚边薄，油光粉艳，黄中泛焦，纹理诡谲。扳开来，饼中有密而大的孔洞，如蜂窝，如蜂糖糕。咬进嘴里，酥软甜腻，嚼之，滑润爽口，酸中渗甜，朵颐生香。我特喜欢吃边儿上的饼，油多，脆嫩，醇香。涨饼里混有奇特的碱香，融合了菜油的浓香，浓烈而质朴。

我们围在桑木桌旁，边吸溜着粥汤，边撕嚼着浆饼。手上和嘴角都油腻腻的。母亲忙招呼我们吃慢点，别烫着，饼多着哩！我和妹妹总是互相瞅着手中的浆饼，不让自己落后。

而今，人们吃着各式风味烧饼、各式汤包、南瓜饼、葱油蛋饼、三角面饼，却很难吃到从前的小面饼、涨浆饼、金刚脐、草鞋底饼等。每逢看到路边摊头上的烙饼小卖，袅袅香气中，我总是想起母亲的摊饼，心中总是一阵潮涌。每每回到老家，母亲总是心领神会，为我摊上几锅糍粑或涨几锅浆饼。

母亲的摊面饼浸润着浓浓的乡愁，是任何玉盘珍馐都无法取代的。嚼着母亲的面饼，我分明是在咂摸那远去了的纯朴而恬淡的乡村生活，那流淌在岁月深处的善良、悲悯和感恩。

暖老温贫炸炒米

近读《板桥家书》，其中“天寒冰冻时暮，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的描述令我如饮醇醪，缕缕乡愁倏忽从心底传遍全身，岁月深处的炒米香，才是字正腔圆的音韵和甘饴，弥漫着煦暖，轻舞在浓稠的乡村岁月里。

炸炒米是我童年一抹深刻而悠远的记忆。冬天是乡村的一段空白，农事暂歇，乡民们拱着宽大的棉袄袖找太阳地晒暖和。腊月里，乡下炸炒米的老汉便忙活开来。出太阳的日子，常见他们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风箱炉灶，另一头是黑黢黢的炒米机和长袋子，晃悠悠地来到村子的空场上。“炸炒米喽——炸炒米喽——”老汉搁下担子，支好炭炉，便亮开大嗓门来回叫喊。每逢听到叫喊声，我们便拎着淘箩和米袋溜出家门。

炸炒米的老汉多为六十开外，满脸的沧桑。他面前摆着一个黝黑的煤炉，炉上有一个头小肚大、尾巴上还有个气压表的葫芦状铁罐子——炸炒米的高压铁锅。地上有一条很长的口袋。炉火熊熊，映着老人皱纹纵横的脸庞。他神情专注，盯着铁炉把手处的气压计。几个顽皮的孩子，有时趁老人起身给炉子添煤时，冷不丁地猛拉几下他的风箱，炉子里的火便一下子蹿了起来，他不愠不恼，只用眼睛斜睨一下他们，以示训斥。

他左右手各有分工，左手不断地按顺时针方向摇动炒米机，右手有节奏地拉着风箱，随着风箱吧哒吧哒地响，炉火也闪烁跳跃。不大会儿，老汉看一看表，立起，将葫芦状的炒米锅扳起来，把顶端套进一圆锥形的网袋中，他左脚踩到上面，左手拿着扳手套到容器的“耳朵”上，右手抓住摇柄，高喝一声“响——呶”，左手用力一扳，“嘭——”一声巨响，容器盖便被冲开了，一股浓烟腾空而起，瞬间把我们淹没。热腾腾香喷喷的炸米便装满了口袋，诱人的香气让口水喷涌而出。我们松开紧捂耳朵的小手，蹦跳着，一头扎进白雾里，拼命地吸着热乎乎、香喷喷的炒米香。空气中的香甜伴随着孩子们的欢呼声，捧把炒米塞进嘴里，那满嘴的香、甜、酥、脆，总有说不出的幸福感在心底荡漾。

第二天一起床泡碗炒米，放点糖精几口就扒下肚，身上暖烘烘的，上学不嫌冷。晚上煮饭炖蛋，再加进几把炒米，味道好极！倘若家里来客人，煮几个荷包蛋，撒上炒米，丢点蒜花，或来一碗精果粉泡炒米，保准让客人赞不绝口。

有时家里存有蚕豆和玉米，我们就缠着母亲拎到炒米摊上炸一响，炸出来的蚕豆或玉米花惹得伙伴们直咽唾沫。母亲临走时总每人分一点以解馋。炸炒米的往往到了掌灯时分特别忙乎，许多淘箩依着风箱一字排开，让人等得焦灼。

寻常日子，泡一碗炒米可代早晚茶，待客可作点心，正如郑板桥所说“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比下一碗面条简单。汪曾祺念念不忘的一种吃法是“用猪油煎两个嫩荷包蛋——我们那里叫做‘蛋瘪子’，抓一把炒米和在一起吃。这种食品只有‘惯宝宝’才能吃得到的。”而我们在腊月里常常吃到母亲下的粉丝炒米蛋茶，谁说我们不是“惯宝宝”呢？

熬炒米糖的那个晚上，逼仄的土灶间，各种声音组成了一首暖心的交响曲。熬糖是一个恬静、幸福的细节，里面蕴藏着温暖的亲情。那样的冬夜里，我们拼命饱吸着那浓郁的甜香，一切烦恼和贫困都在温暖的润泽中飘散，化作灶膛里旺旺肆虐的火苗，化作爷爷面颊上忙碌滚动的汗水，化作我们嚼着炒米糖时脸上绽放的朵朵红晕。

而今，那种阳光般简单明快的幸福感和快乐感，日渐湮灭于浮躁而喧嚣的现实生活中。

铜锣声声糖担子

小时候只要村头歪脖子老榆树下传来糖担子叮叮当当的铜锣声或咚咚咚的摇拨浪鼓声，我们便一阵风似的，齐刷刷地涌向糖担子。

挑糖担子的老人戴着油光光的粽色鸭舌幅，满脸皱纹，犹如核桃壳，穿着靛蓝的对襟布褂，腰间系着褪了色的蓝布带，显得干练而纯朴，仿佛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他右手持一镗锣，镗锣与手之间夹一小长棒，顶端凸出一个半圆形，食指轻敲，铜锣便发出“嘡嘡锵——”的脆响声，同时嘴里吆喝着：“作——糖！搅搅糖——换啰！”声音浑厚、绵长、婉转、悠扬，清晰地送入耳鼓，缓缓地跌落在心头。

我们如一只只小鸭子，伸长脖子，望着箩筐上面的麦芽糖，挤眉弄眼，不住地咽口水。斫糖是饴糖制成的，厚约半寸、直径约六七寸的圆饼状，装在一个圆形的铁盒子里，撒上食用石膏粉，防止斫糖相互粘附。终于，禁不住糖的诱惑，我们悄悄潜回家，找来甲鱼壳、牙膏壳、胶鞋底、塑料膜、破铜烂铁、鸡毛鹅毛等，来换麦芽糖或糊状的搅搅糖，完全是一种原始社会的物物交换的形式。

切糖用的是一个小铁凿和一根小铁棒。那弯月形的铁凿在他手掌上抛耍、摆弄，锋利的刀口上还沾着糖。卖糖人根据我们的东西裁定敲糖的大小。只见他用两把磨得锃亮的斧形作刀，一把直立着对准要切的方位，一把在上面轻轻敲叩一下，一块长形或方形的糖就被切了下来。敲糖时用力过重，糖易碎；用力过轻，糖切不下来。搅搅糖用细小的麦秆儿绞，我们只用舌头舔，那掌上的甜，是一丝一缕把心填满的。每次，捧着一小块粉扑扑的糖，先翕动鼻翼，再用舌尖轻舔，绝不一下子塞进嘴里。

糖担子前面的竹筐里有一只铁皮罐子，里面是四五块制好的作糖，留待上面的一块卖掉后，再从里面拿出来。糖担子上也有一只铁皮罐子，里面是搅搅糖，红得发亮，煞是可人。用芦苇秆或麦秆在糖丝里转搅一下，可大可小，可多可少。秆子中间没有节，人一端一吹，另一端的糖就会变成一个大糖气泡，好玩极了！有时我们用两根麦秆把糖丝互搅，然后像拉面似的拉成一条长丝，用舌尖轻舔，哇，真甜！小嘴角上涂了糖，像搽了口红。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线。在儿时，甜沁沁的搅搅糖给我们的童年生活增添了无尽的快乐。

卖棉花糖的很有趣。一根空棍子绕着轮子转呀转，轮子嗤嗤地吐丝，绕成一个甜美的球，比足球还要大，白白的，像是天上的白云，却又暖洋洋，甜滋滋的，吃起来就像吃空气一般，咬一口便没了，幻灭之快仅仅留下甜味在齿缝间，鼻尖上、嘴唇上，下巴上也粘得白白的黏黏的，像戏曲里的三花脸。

“拨浪鼓儿风车转，琉璃咯嘣吹糖人”，我们最喜欢看卖糖人吹捏的各种糖人和小动物。用饴糖熬成面酵状，再调以红、绿等颜料放入紫铜锅的格子里待用，锅下置稻糠脚炉，使糖料柔软。担子上有木架或穰草把子，可插成品，供人挑选。品种有人物、动物、果品、花鸟等，制作的方法是用口吹、手捏或放入模具内吹成。

吹糖人靠的是丹田气，还得有用力吹气的本事。那时我们多么羡慕吹糖人的手艺啊，在我们眼里，与其说吹糖人是一种买卖，不如说是一种绝活的生动展示。吹糖人极是节俭，挖出一点麦黄的糖稀，抖一抖，拉一拉，很快就捏成了空心的管状。鼓起腮帮子憋足了劲儿吹，那麦秆般的管子竟让他吹成了半透明的一只球，这才从那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小格里面，取出一丁点，这边捏成腿，那边揉成头，又补上耳朵，胡须，还有个小尾巴，嗬嗬，一只惟妙惟妙的老鼠偷油的造型完成了。

那时以为吹糖人就是世上最好玩的游戏了，痴痴地站在担子跟前，看那五彩的小糖人在阳光下发出迷人的光彩，直到吹糖人收拾担子要走了，我们也只能买一只最便宜的糖哨子，吹得呜哩哇啦地回家，心里还是高兴。

小小的糖人，中空、立体，硬，薄，脆，好玩，看完了还能吃，一嚼嘎嘣作响，甜着呢。我们并不急着吃，没完没了地看，看得糖人快融化了，才慢慢、慢慢地舔，几个好伙伴你舔一点，他舔一点，有福同享啊。

有时候还能看到浇糖画。铁勺是笔，糖稀是墨。等红、白糖熬成的糖稀吐出甜蜜的小泡泡，轻轻地舀起一勺，凝神屏气，笔走龙蛇，三下两下，一蹴而就，勺子一停，画即作成，全是连笔，或丹凤朝阳，或蛟龙出海，或富贵牡丹或单单一个“福”字一个“龙”字，轻轻地自石板上铲出来，粘上竹签，便大功告成。那糖画便是移动的素描，又像极了北方的皮影，有趣呢。

现在吹糖人、浇糖画之类的民间手艺，只能在一些庙会或旅游景点，偶尔一见吧？我们儿时静候半日、痴情观望的那种热情与好奇，一旦拥有它们的那种满足感与幸福感，今天的孩子怕是无从体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