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宝的万能，不在于它能够促成多么稀奇古怪的交易，而在于它可以改写无数个看似无望的残酷人生。

天下网商记者 毛晓琼

在中国，人口30万以上的县市区，至少要设立一所特殊教育学校。这些学校主要面向当地的智力障碍儿童，为九年义务教育兜底。个别有条件的，可以适当向学前班和职业教育两头延伸，被称为“折翼天使的庇护所”。

截至目前，全国共有县级特殊教育学校近3000所。在这近3000所学校里，海宁特殊教育学校是为数不多能和互联网扯上关系的。除了最早开设“电子商务”课程以外，学校还运营着一家名为“海宁培智学校公益网店”的淘宝店铺。

为此，校长查姚卫毫不掩饰心中自豪。“我专门在淘宝上搜过的，特殊学校开淘宝店，能正常经营的，我们是唯一一家。”

查姚卫倒不是为了争这个唯一。2017年9月，为了不让孩子和社会脱节，学校在职高班第一次开设了“电子商务课”，就教一件事——上淘宝，买买买。一个学期过去后，几个老师犯了愁——网购教会了，还能教什么呢？还是查姚卫灵机一动，“学校里不是有很多手工作品吗，我看就开个网店，也卖卖东西嘛。”

“没事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五月中旬，气温回升，位于海宁东郊的特殊学校进入夏令时。

刚吃过中饭，职高班班长黄迪，就拖着搭档陆峰，一路小跑，赶到了教学楼一楼的淘宝商品制作室。天气一热，手工皂的制作周期变长，为了供上订单，黄迪和陆峰用上了自己的午休时间。

只见黄迪娴熟地插上插头，从麻袋里舀出一碗形似意大利面的皂基，倒上一盒光明牛奶，通电，设定温度，一顿生猛操作后，他长出一口气，转头向陆峰诉苦，“昨天又发错了一个快递，有个人买了三盒，我没注意，就给她拿了一盒。”

“没事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1米85的陆峰在一旁专心叠着纸盒，心不在焉地安慰道。停顿半晌，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那你告诉金老师了吗？”

1米85的陆峰在往叠好的礼盒里塞纸丝

陆峰口中的“金老师”，真名金子儒，30岁出头，是海宁特殊教育学院职高部负责人。除了是资深淘宝用户以外，他还是学校淘宝店的“法人代表”。2017年，因为公办学校不能从事经营活动，他挺身而出，用个人名义注册了这家淘宝店，再无偿转赠给学校。为此，他还上交了绑定店铺的银行卡和支付宝账号，挨了老婆一顿臭骂。

“我现在就是给他们当当客服，做做订单管理，其它的像做肥皂，打包装，填快递单都是他们12个人自己完成的。”说起这帮弟子，金子儒还有些心疼，“你别看他们智力上有缺陷，但都特别能吃苦，像这几天存货发完了，他们都会主动来加班，学校晚上8点钟熄灯睡觉，他们能在这里干到7点半。”

职高班在上电子商务课

海宁特殊教育学校职高班，总共有12名学生，都是在学校上完9年义务教育课程后，通过智力评估，将来有就业可能的孩子。可即便是百里挑一，他们的平均智商也不到70，只有四五岁孩子的水平。

就拿19岁的黄迪来说，海宁周王庙人，父母都有轻度智力障碍，是村里的低保户，平时靠务农为生。到了他这一代，病情加重到中度，出现了右眼斜视、口吃等症状。二年级那一年，因为在普通小学待不下去了，黄迪被送到了这里。刚来的第一天，他以为爸爸妈妈不要他了，哭着喊着要回家，还自己爬上了二楼走廊的护栏，要不是老师眼疾手快，现在最少也得落下个肢体残疾。

17岁的陆峰也患有中度智力障碍，同样来自家庭遗传，除了智力发育迟缓外，他还有重度狂躁症。两年前，和他相依为命的外婆去世，因为父母没有自理能力，街道出面把他送到了学校。刚来的时候，他简直就是个小霸王，撕作业本，拧粉笔都是常事。最严重的时候还会欺负同学，甚至自残。直到后来迷上折纸盒，成了一枚安静的美男子。

大家一起叠纸盒，慢一点的叠一个要花20分钟

“他们两个的情况，在我们学校算是最好的了，像黄迪的话，自己有手机，偶尔也会上一下旺旺，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但问多了就不行。”金子儒说，“前几天，有个客户要修改收件地址，把新的地址发过来了，他就回了个哈哈。后来我看到了聊天记录，但货已经发出去了……”

“亲，能不能便宜点”

记忆力差，经无数次重复方能学会一些知识；若有中断，又会忘得一干二净；基本无数字概念，靠机械记忆能学会简单的加减计算。

这是医学对智力障碍病人的总体画像，也是职高班12个孩子的真实写照。就拿手工皂制作来说，配料、加奶、加热、搅拌，冷却成型，总共五个步骤，病症最轻的黄迪和陆峰反复练习了一个半月才能独立上手。

“有的小孩永远记不住皂基和牛奶的比例，你说2:1没用，他对数字没有概念的。还有的小孩，感知不到时间，你跟他说，一块手工皂要冷却半小时，他也听进去了，可每次等不到一分钟，他就去挖了。”

为了提高效率，金子儒把12个孩子，按照能力不同，分成了 ABC三个级别，每个级别任务不同，A级的孩子负责手工皂制作，偶尔客串下客服。B级打下手，递材料，折纸盒，写快递单。C级最弱，就干点后勤工作，比如打扫场地卫生……

分工合作的日常

孤僻，是智力障碍儿童的一大共性。过去，班上这12个孩子也是如此，相互都不怎么搭理，毕竟交流起来也费劲，索性独来独来，习惯成自然。没想到，金子儒这一分工，倒是让他们找着点合作的感觉。C帮B系个围裙，B给A递个牛奶，淘宝商品制作室俨然成了一个标准化的生产车间。

“最好笑的是黄迪，他不是A嘛，工作的时候都是别人给他打辅助。我听说这孩子，心里特别过意不去，晚上回宿舍，到处抢衣服洗，差不多把全班的衣服都洗遍了……”一说到这事，职高班班主任王文华就笑得合不拢嘴。

另一个让王文华惊叹的孩子叫铁云，是个圆头圆脑的姑娘，算来也有19岁了，中度智力障碍，外加抑郁症。刚转来学校的时候，一天不讲一句话。后来稍微恢复了点，掌握了自言自语的技能，但依然自卑得很。

“我们有堂社会实践课，就是带这些孩子去附近超市买买东西，鼓励他们和外人接触。以前铁云全程都是低着头的，也从来不买东西。就上个礼拜吧，她竟然在和超市的售货员砍价!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从网上学来的: 亲，能不能便宜点……”王文华再次没绷住，放声大笑。

和附近的浙江大学国际校区的留学生联谊，据说有的孩子和留学生PK拧魔方，赢了。

3172块手工皂，打破命运魔咒

“看了你们的店铺介绍，作为母亲特别感动。希望孩子一切安好，为你们点赞，加油！”

“我的货不着急哈，慢慢来，一帮小朋友很可爱，加油哦！”

“从微博上看到过来的，希望你们越来越好哦 ^^”

金子儒说，他们这个淘宝店和别人不太一样，来咨询留言的人，基本上都不问商品怎么样，“感谢老师的，鼓励孩子的，这种是最多的，也碰到过有外地的智力障碍孩子的家长，问能不能把孩子送到我们这儿来锻炼一下的，我们只能婉拒掉，条件也确实不允许。”

从2018年1月正式上线到今天，一年半时间，海宁培智学校公益网店总共成交了183笔订单，卖出手工皂1856盒，总共3172块，从来没有一次差评。

店里的第一笔大单，就在2018年1月。那时，店铺刚运营没多久，海宁马桥的一家经编企业，在淘宝上要了400盒肥皂，发给员工当新年礼物。那个企业离学校不远，老板在旺旺上说了，就当是邻居来认个门，以后有孩子毕业了，可以往他们那儿送。爱心买家，一次买了100盒

爱心买家，一次买了100盒

后来，网店慢慢做出点名气，天南地北的客户都来光顾。去年双十一的时候，店里又接了个大单，广州的一个姑娘，订了100盒天使款的手工皂，准备在婚礼上送给亲朋好友。“其实这个单子一接到，我就知道要亏钱，因为我们双十一在搞包邮，100盒肥皂快递到广州，光运费就要200多块。”金子儒回忆说，“最后是查校长贴了钱，还让我们把赔钱的事也跟孩子们说了，顺便给他们上一堂诚信课。

事实上，在查姚卫心里，他从来就没指着这家淘宝店能赚钱。一盒牛奶手工皂，成本7块卖8块，能自负盈亏就不错了，即便是偶尔赚了点钱，也都用到了对学生的奖励上。

他看重的是另一件事。

去年，海宁特殊学校第一期职高班，也就是学校公益淘宝店的第一批经营者毕业，7个孩子全都找到了工作，3个进了当地的庇护中心，4个进了企业，做的都是驾轻就熟的手工活。

省残联领导看望上一届淘宝店员工，目前在庇护中心工作

百分百就业，这在以智力障碍学生为主的特殊学校根本不可想象。查姚卫说，智力障碍和聋、哑、盲都不一样，智力障碍意味着手脑协调性差，学习能力几乎为零，连最基本的体力活都干不了。从数据来看也确实如此，全国残疾人就业率在40%以上，但智力障碍病人的就业率不足10%。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只能回归家庭，继续啃老。更残酷的事实是，智力障碍多数来自遗传，这往往意味着整个家庭深陷恶性循环，难有出头之日。

可谁能想到，一家淘宝店，一下打破了魔咒。

“有一个学生，就是上一届的店长，毕业后去了市区的一家经编工厂。前几天，他妈妈碰到我，还跟我报喜，说她儿子现在进了工厂的实验室，做什么精细化裁剪，工资又涨了，一个月扣掉五险一金，到手的有3500多块呢，全家人开心得不得了。” 查姚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