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彧卿

摄影：王立力

书接上文，上一回咱们说到洛阳铲的前世今生与“改邪归正”，这次作者跟随摄影团队一起来到了孙家探铲厂，实时实地记录洛阳铲制作的工艺流程，采访、拍摄洛阳铲的生存现状。

孙家探铲

锻造洛阳铲的作坊主要集中在洛阳瀍河回族区的小李村和马坡村。据了解，马坡村和小李村其实是一个村，合称马坡小李村。

一路驱车来到这个小村子，看见村口路旁出售洛阳铲的小店，便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村子不大，但制作洛阳铲的人家却是不少。其中又以孙家探铲厂为翘楚。

上一回的传说故事中提到，有一当地的铁匠为李鸭子打出了第一把洛阳铲，这名铁匠便和孙家有关。洛阳孙家探铲厂是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洛阳铲锻造技艺的保护和传承单位。而且自2016年9月起孙家探铲第五代传人孙凯强便被列为为洛阳市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孙家探铲厂门口合影@摄影王立力老师

孙家的作坊就在大路旁不远，坐在车上远远的便能看到。下车后，有熟人引路带我们到孙家探铲厂的前院等候，接待我们的是这家作坊现在的大掌柜——吕清花。

厂子里的老掌柜孙清娃已经不在了。如果他还活着，得86岁了，可惜他3年前就已去世，我们无缘得见。吕清花是孙清娃的儿媳妇，她嫁过来就是照顾生意，对于制作洛阳铲并不精通，但耳濡目染，对自家的手艺她是再熟悉不过的。当我们采访到她时，这个朴实的妇人很愉快的和我们交谈起来。

“我们家孩子（孙凯强）他爷爷（孙清娃）14岁开始跟着他二舅打铲，（上个世纪）四几年开始做洛阳铲。既然家里是干这个的，洛阳铲的用途啦，就得知道、了解。所以老掌柜们说，有时候钻探工作者来交流经验，铲子带不上来土啥的，我们就通过这些情况来积累知识。”

最初的洛阳铲就是探墓用的，铲头直径约4厘米，纵断面呈半月开状，铲头锋利。铲土时遇到树根什么的，一触即断，根本不在话下。但因为习惯了洛阳厚厚的黄土地，换个地方遇到小石子就不太好适用了，所以才有了接下来的创新。

“现在好多行业都用洛阳铲，过去光知道是挖墓的、文物队用的，但是现在不是那个概念了，现在好多工程用，电业局、林业局都用，造高速公路也用”吕清花解释说。

改良后的洛阳铲随着形状、材质的变化，应用范围也在不断地扩展，适应于各种土地。

从前院信步走进厂房。我发现孙家的探铲作坊里面其实空间很大，但却几乎没有下脚之处。地面各处散落着洛阳铲的成品、半成品或原材料。

散落在厂房各处的洛阳铲@摄影王立力老师

散落在厂房各处的洛阳铲@摄影王立力老师

架子上整齐摆放的洛阳铲@摄影王立力老师

我在众多洛阳铲中看到一种几乎都快裹圆了的铲，中间 只漏有 一个缝，非常好奇，于是便问了制作工匠，他们说这种铲子是专门带沙的，用以南非、北美的沙漠地带勘探石油，大概能探到地下30多米。普通的探铲在沙土中带不上沙来，所以就改了形状，这样一来带沙变得轻而易举。

工序流程

需求带动市场。各种探测工作都对洛阳铲青睐有加，产品供不应求，但做洛阳铲的人家却并未多到那样的地步，做得好的更是屈指可数。

做铲的基本过程是制坯、剪边、磨（开刃）、淬火和最后的修整。

吕清花说：“做铲基本全靠手工。那洛阳铲，说是半圆形又不完全是半圆形，和椭圆形又多少有点不一样，都是凭眼力看角度，做了这么些年，一看就知道。这个地方多敲一锤，用的时候带土就好带，不多敲这一锤也能用，但是用的时候不带劲，不太顺手。总而言之，全靠经验。”

1、制坯

制坯就是把料在火里烧完以后，再锤打，制成坯子。

洛阳铲捶打制坯@摄影王立力老师

洛阳铲捶打制坯@摄影王立力老师

洛阳铲捶打制坯@摄影王立力老师

孙家的探铲材料用的是锰钢，这种钢材比较贵，也不容易买到，但它的软硬程度正好。

“探铲必须要很硬才行，因为探土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东西，就算很硬的铲都可能会卷，要是一卷就打不下去了。但是我们家的不会，可能会崩掉一块，但还能继续使用，利得很。锰钢够硬，我们家的铲都用这种材料，不用杂钢，几十年了都是这样。”吕清花和我们解释说。

2、剪边

两人配合，一个人打锤，一个人拿剪子剪出形状，敲一敲，剪一剪，一点点往前走。

师傅们正在敲打剪形@摄影王立力老师

剪的时候须得两个人配合。一个人打锤，一个人拿剪子剪出形状，敲一敲，剪一剪，一点点往前走。虽然说容易，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确实相当大的。拿剪子的人得能看的出来，剪得形状合不合适，既不能剪多也不能剪少。这个活儿实际上像裁缝一样，不同之处在于裁缝剪的是布，这里是剪钢铁。钢铁不像布那么柔软，可以拽一下铺一下，烧透了的钢铁温度可高达一千多度，又坚硬无比，所以只能一次性成功。一般人和初学者是完成不了的，只有从业多年的老手艺人，有眼力、有手感才能掌握这些。

3、磨光

剪齐大概的形状，取下来在砂轮上磨光

已经打磨好的洛阳铲@摄影王立力老师

就好比我们平时修剪指甲，剪完之后还需要用指甲锉来打磨。原本的坯是平的，经过上一步的敲打，这时候弯曲成大概的形状，但刚剪完之后还有些不够平滑，这时就需要在砂轮上打磨锋利。

4、淬火

完成以上步骤的洛阳铲此时还并非成品，整体温度还很高。这时候把手里的半成品在水里一蘸，“刺啦”一声，蒸腾起一阵白气。钢材遇冷就会变硬，如果没有这道工序，就达不到要求的硬度。

洛阳铲淬火@摄影王立力老师

5、修敲

钢材冷却之后还会有轻微的变形，之后还需要再敲打一番。

师傅们正在进行修敲@摄影王立力老师

师傅们正在进行修敲@摄影王立力老师

这一通工序下来，烧、煅、剪、磨、淬、修，如果连生火的时间都算上，一把好铲从坯到成最少得一个多小时。

吕掌柜的说：“别看我不做，可是拿别人家的铲来，我一看就知道不是我家做的。除了好钢材，这个‘窍’也不一样。洛阳人说这个‘窍’，实际上就是形状，他们再模仿我也能看出来。再就是淬火，火不能小，火小了出来的铲子便会卷。”

洛阳铲好用和不好用的最大区别：

第一，是能不能带上整截的土。好的铲子轻轻探下去，很容易地就能把土完整带上来；

第二，是带上来以后，整截土能轻易磕下来。如果不好用的铲子，还要操作者用手将土推下来，这对于探很深的洞来说，就太消耗时间了。

孙家的作坊里虽然人手不多，但生意却兴旺得很，我们去的那会儿就有几波人来下单、取货。吕清花告诉我们，来订货的主要是考古队，有时也有工程队的人。

除却我和吕清花交谈的声音，说不上小的作坊里只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工人们似乎并未发现我们这一群“不速之客”的到来，都在按部就班地忙着各自手头上的事儿。暖暖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坚毅的脸，偶尔有汗珠顺着脸颊滴在烧的橘红的铁坯上发出“呲”的声响，又转眼蒸发无踪。

厂房作业情景@摄影王立力老师

操作原理

1937 年（民国二十六年）考古学家卫聚贤在《中国考古学史》中写道：

用铁铲曲为多半圆洞形，置长木柄，在地上隔五尺凿一洞，因持铲凿地，土攒入铲中，用手将土取出，看土为活土死土。所谓死土，即天然的地层，活土是地层混乱，地层混乱由于曾掘地埋人，将土翻过所致。遇见活土，凿能容身的大洞而下，十九必得古物。

1939 年（民国二十八年）河南大学校长王广庆撰《洛阳访古记》载：

掘古物用器，名为瓦铲，重七八斤，铲端铁刃为筒瓦形，略如打纸钱之圆凿，围径约三寸而缺一口，后施长柲，用以猛刺土中，土自铲心上出，顷刻之间，凿穴深可寻丈。先以（上述长柲）瓦铲，锥地取土，验其色质。其土层色质松散而不规则者，知为古代已动之土，古物往往出焉。

洛阳铲头前宽后窄,作卷筒状，筒形有一定的锥度,下大上小。铲口刃部呈半圆形,直径约6厘米。一把好的洛阳铲打制完毕，装上富有韧性的木杆就可打入地下。

最开始使用洛阳铲时只能打出不深的孔，几个孔打下来，手掌极容易磨出水泡，不久便磨出茧子，这是学习者最初也是最惨痛的经历。但熟练之后便可以毫不费力地打到十几米，甚至几十米深处。如果加长铲柄,或挂上长绳,则可以钻得更深。

用铲@摄影王立力老师

提土@摄影王立力老师

留下的铲洞@摄影王立力老师

验土@摄影王立力老师

一铲下去,土即被挤夹于铲筒间。当铲子提起后，铲头内面便会带出一筒土壤。一般少者可以提出五六厘米长的一段泥土,多者可以带出十五厘米甚或更长的土段。打洞者便可根据不同土层的土壤结构、颜色、密度和各种包含物进行分析，来判定底下是否有墓葬。

如前文所载，“死土”即未经人力动过的原始土层也叫“生土”，有这种土的地下存在墓的可能性就很小；“活土”又叫“熟土”，说明土层是经后人挖动过的，地下就可能有墓葬或古建筑。如果挖出的土中包含有陶瓷、铁、铜、金、木质物，就可以推断地下藏品的性质和布局。

经验丰富的盗墓贼凭洛阳铲碰撞地下发出的不同声音和手上的感觉，便可轻易判断地下的情况，比如夯实的墙壁和中空的墓室、墓道自然大不一样，神乎其神。

生存现状

洛阳是洛阳铲在中国的唯一产地，这个具有地方特色的手工产品在全国是独一无二的。随着商品需求量的增大和科技的进步洛阳铲的发展前景既喜且忧。

忧的是：洛阳铲的制作及传承面临后继乏人的局面。

长期以来，洛阳铲的生产经营都处在民间手工作坊的原始状态。首先，制作工序中很多步骤都需要手工作业，手艺人的眼力、能力缺一不可，这需要多年的实践经验积累；另外，当地能够接触到这一行业的年轻人，更愿意走出去从事其他行业，而不愿重拾这“费力不讨好 ”的祖业。

喜的是：洛阳铲越来越多的应用于各行各业，名声越来越响亮。

在现代技术条件下，洛阳铲也与时俱进。首先，换木杆为螺栓固定的钢管作为铲杆，能伸缩，又可以加长，方便携带；另外，为了建筑和工业勘探的需要，洛阳铲也出现了电动版本，其工作效率是普通工人的15倍之多。

精明的商家们做出“洛阳铲大礼包”以供销售，其中包括：铲头、配重杆、加长杆、吊环、安全绳以及携带包六大主要组成部分，顾客可按照需求自行选择、组装，方便又人性。

图片来自淘宝洛阳铲店铺

洛阳铲甚至成为一种特别的工艺品。笔者探访的孙家就计划针对洛阳铲做出相应的文创品，用于馈赠，既表心意又有内涵。如果你去洛阳当地去旅行，幸运的话你还能在景点、街头看到。

现如今，洛阳铲已经和牡丹、白马寺一样，被视为洛阳的城市名片之一了。

注释：

1. 卫聚贤《中国考古学史》中国文史出版社，2015年1月版。
2. 王广庆《洛阳访古记》，洛阳市地方史志办公室整理《洛阳十二记》之一，中州古籍出版社，2016年4月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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