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转纸(王文雅——回娘家记)

回娘家记

王文雅

正月初四，天冷得刺骨，雪籽纷落，边下边上冻，使得道路湿滑，稍不留神就有跌倒的危险。在豫西南，这一天出嫁的闺女要回娘家，我也不例外，心里更多了一层惊喜——哥哥乔迁新居宴请亲朋哩！

01

年内巧子姨就在电话里叮嘱：“艳呐，孩子们都放寒假了，初四必须全家到，一个也不能少！”我分明听出电话那头的宠溺，嘴里痛快地答应，泪花却涌出眼角，滚烫。

临走，公公塞给我一个信封，沉甸甸的，推辞不要，老人急了：“要是老表在世，我跟你妈下黑雪也要去捧场的！大过年的，家里铁将军把门说不过去。你们作为代表，替我向全家人问好！”这话一下子拨动了我内心那根思念的弦，泪水再一次奔涌而下。

通往户张的路上，一辆半截缸回轮朝天翻在沟里，真像一只已遭戏弄的“四条腿”，可怜又可悲！这是要报废的节奏么？周围有人指指点点，远处有吊车驶来，目测没有人员受伤，万幸！

车速低到了极限，车轮仍然打滑，本就不宽的乡村水泥路上会车依然让人心惊胆寒。好容易平安抵达，跳下车的刹那，几个人不约而同舒了一口气，就像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平安着陆一般，悬着的心落了地。平安是福！

02

锁娃弟弟拿着烟，笑容满面地站在路口迎客，看见我们了，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姐姐回来啦！”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叫舅舅，姑一家，舅一营，村里跟我同辈分的兄弟都是孩子的舅舅呀！锁娃一边打招呼，一边接过物品，前面开路，灰色袄子的毛领已经粉白，发稍上结着冰凌，感动再一次袭来。这个弟弟吃苦耐劳，外出务工，每年只有寒暑假回来，弟媳玲子是不折不扣的实干家，养牛羊看猪崽喂豁豁，还种着几十亩地，伺养三个孩子都是捎带的。村里人都说，锁娃妈把香烧到了香炉碗里，有福气！

03

院子里闹哄哄的，我们响亮地打了个招呼，转身到坟头递纸钱。冬日田野寂寥，麦田辽阔，向东眺望，可以看到湖北石桥的崔岗村，地势相当高。目光拉近，就寻见了父亲的坟头，作为“向橛”的柳棍已经成材，枝干用力向四周伸展，一年四季，无论雨雪风霜，电闪雷鸣，它静静地陪伴着父亲。谁说草木无情？我第一个反对！

沿着麦行间的田垄往里走，泥土松软也稍硬，鞋跟陷进土里，却很少沾带泥巴，是雪浮在土层上的缘故吧！四季的风雨剥蚀了坟头的厚土，坟比以前矮了些，先生俯下身子，从塑料袋里拎出火纸，然后掏出新版红色人民币，在正面踏了几下，翻币，转纸捆，再用力地踏几下——婆婆反复叮嘱，一定要用人民币踏，不然这些钱不经花！

我来点火纸，有寒风袭来，火花东躲西藏明明灭灭，重试几次才将火纸点燃，先生掏出一盒烟，拆开，散落在火纸上——从不抽烟闻见烟味就呕的人有这份心，难得。先生又打开一瓶酒，任酒水淋漓而下，濡湿土地，浇湿孩子们滞留在心头的思念。然后将鞭炮拆开，把坟墓围了一圈，我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先生神情凝重，抽出几张燃着的火纸卷成筒状，压在鞭炮的一头，拉着我快速撤离。“噼里啪啦”的响声在田野间响起，不知父亲地下是否有知，感应到晚辈节日的问候了没有？

一股火药味在麦田上空飘过，讲真话，这是熟悉而好闻的味道。临近晌午了，礼花的尖哨催促我们必须离开了，虔诚地跪下，磕头，在心里默念几句，叮嘱几声，逝者已安息，生者当奋起！

原路返回，脚步却沉重起来，冥冥之中有根思念的线牵绊着，剪不断，理起来一点儿都不乱。

04

院子里人声鼎沸，亲朋好友熙来攘往，互道新年好，包桌师傅忙而有序，冷菜拼盘，炸菜出锅，蒸菜已上笼屉……拉桌子，摆凳子，发筷子，流水线的工序，一条龙的服务，让普通农户的待客变得轻松而高效。主家也插不上手，只是准备好烟、酒和饮料，真正成了甩手掌柜。

支客开始安排位置，我说坐哪儿都行，闺女回娘家坐在锅前脸也能吃饱，心里铁定热乎乎。谁知在陪上位一落坐，娃子们前呼后拥围了一层，俩宝，再加俩侄儿，还有乖巧聪颖的然宝宝……热闹！仨娃一台戏，四个娃卡拉0K带乐器，一群娃娃就是超级DⅤD！好吧，好吧，世界终究是你们的。

凉菜齐上桌，热菜也接二连三，桌子上已经摞不下了，只好撤下去一些誊个地方。厨子口味咸淡适中，菜类齐全，荤素搭配，汤汁浓郁，举杯对饮间，话语正酣，情意加深，笑意在脸上一层层漾开去……

05

菜足汤饱，起身察看屋内的旧物，内心涌起阵阵暖意：当年比较流行的条几、茶几、电视柜，房间内潮湿，木腿已被沤朽，几块青砖起了支撑作用。照片，遗像！它被摆放在条几最东头的高处，正上方挂着一朵漆黑的布花，不用问，是母亲的手工。父亲慈祥又有些清瘦的面庞被定格在玻璃框中。前面放个硕大的奶乳精瓶子，不仔细观察，是看不到的照片的，母亲是怕我们睹物思人吗？有那么几秒钟，我感觉喉头被扼住一般，酸涩味儿再次涌来，刺骨的寒意把全身弥漫。

不能让母亲看出破绽，我要出去走走。

06

雪籽依然纷落，静听，有簌簌的声音。

村头，东大堰，龙兴寺，然后将目光左移，清晰地看到了石家点，一排排崭新的红砖楼房，记录着新农民阔步前进的步伐；翠绿蓊郁的竹林彰显着新农村蓬勃的生命力；村庄东北角是文化广场吧，各类健身器材提升着乡亲们的生命质

虽是移民点，总人口不多，但自扎根到现在，走出去的大学生可不少呢！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郑州大学、山西财经学院、河南师范大学……有人做过统计，每家至少有一名大学生呢！二十年前，我的小学同学石俊玲兄妹二人先后考入中山大学曾轰动一时，使这个小村庄成为众人仰望的人才摇篮。

当然，不止石家点，张桥、东罗、刘家、西罗、李家点、下程、陈家点、大罗村，挣钱供学生读书，相当于往银行里存钱，这稳赚不赔的投资，一直是乡亲们孜孜不倦的幸福追求。

雪，不停歇，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寒冬大雪可以冻死一部分越冬的害虫，雪水渗进土层深处，还可以供应庄稼生长的需要。透过飘逸的雪，我似乎看到了来年田野的大丰收，

心情变得愉悦，耳边响起了升级版的《我热恋的故乡》——

我的故乡在变美

挺拔的楼房

甘甜的丹江水

一条清澈的排子河

依恋在小村周围

……

故乡 故乡

锐意创新的乡亲们

众志成城 万众一心

将把你变成

蓬勃有朝气的社会主义新农村

回家的感觉，真好！

作者简介：

王文雅，原名李艳，笔名丫丫，生于河南省邓州市都司镇，毕业于南阳四师，现为邓州市城区三小语文教师。工作之余，愿意用笔记录生活，撷取美好的点滴，以温润心灵。微刊《豫西南文学》编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