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能嫁接什么树(《汉口记忆》之七梧桐树下)

四唯路宿舍坐落在四唯路和中山大道交汇处，一个不太大的院子，院子里只有两栋二层楼房子，房子是砖混结构的，红砖红瓦，两栋房子的结构一样，都是标准的“筒子楼”，即中间过道，一边十一间大小一样的房间，每间房子大约三十多平米。家里人多的、工龄长的职工一户一间房子，还有是两户供一间房子的，用刨花板隔开。二楼是全木地板，一楼是水泥地。院子只有一个进出的大门，大门开在中山大道上，按照顺序排到了1386号，一栋的外侧是四维路仓库和工商银行四唯路办事处，二栋的外侧的窗户面对着四唯路，整个院子比马路要高出一截，院子的大门有三级台阶，即使马路上有滞水也不会影响到院子里。大门很大，有两扇厚重的木门，木门上用螺栓固定了一些纵横交叉的铁条来加强大门的强度，大门一端用铁铰链固定的墙上，下面装了两个铁轮子，通过嵌在地面上的两根铁轨道移动，方便大门的开和关，右边的铁门上还开着一扇小门，用作在大门关闭的时候进出使用。不过从我记事起，好像大门就从来没有关闭过，反倒成了顽皮孩子扒在门上来回游荡的游乐设施。两栋房子面对大门呈纵向排列，一楼有个过道，可以通到一楼的每家每户，房子的中间有一个楼梯可以上到二楼，公共厕所在一楼的顶端，厕所外是一排水池。这两栋楼原本是中原机械厂的职工学校的教室，后来把职工学校搬到中原村去了，这里就改成了职工宿舍。

我家在一栋二楼靠右边的倒数第三间，进了房门整个就是一大间房子，父亲动手将房间隔成了前后两个部分，靠窗的那部分父母住，兼会客功能，后面的部分搭了一张高低床，两个姐姐睡下铺，我睡上铺，还放了一张饭桌和碗柜。后来姐姐们和我都长大了，住在一起不是很方便，但房间就只那么大，只好在“螺丝壳里做道场”。父亲弄来了角钢和木板，自己动手，把后半部分整个搭了一个暗楼，好在老房子的空间还比较高，下层有我一人多高，但在暗楼上我却不能直立，只能猫着腰。我就在暗楼上度过了中学时代，大学时代和参加工作后的几年时间，直到后来搬家到了中原村，有了属于我自己的房间，才结束了不能直立的压抑的暗楼生活。

我家对面的一间和我家一样大小的屋子是公共厨房，供九户人家共用，画地为牢，各家各占一块地方，放置煤炉和蜂窝煤，每到做饭的时候，厨房里格外热闹，家家户户一起做饭做菜，同时大人们聊着家常和厂里的逸闻趣事，交流着做菜的经验，突然没有酱油盐醋了，顺手就拿别人家的用用。在计划经济的年代，鸡鸭鱼肉乃至豆制品都是凭票供应，荤腥的都是要攒着逢年过节和家里来客人的时候吃的，平时每家每户每天吃的都是粗茶淡饭，也是相差无几，根本不用羡慕别人家的了。常年的烟熏火燎，厨房里的墙壁都是黑漆一般，间或有些脱落，使得墙壁显得更加斑驳。后来可能是觉得在厨房里不是很方便，各家各户就把炉子都挪到了自家门口的，使得原本并不宽敞的走廊更加拥挤了。二楼的走廊和各个房间都是老式的长条拼接的木地板，每到夏天，都是把鞋子放在门口，光脚在家里的。既然打赤脚，就要求地板干净，通常是进入夏天的时候，全家一起上阵，把平时积攒的肥皂头用开水化开，淋到地板上，用刷子仔细地刷上几遍，最后用拖把拖干净，木地板像是被揭了一层皮一样，露出原来本色。常年在一起生活，隔壁左右邻居们的关系都十分融洽，四唯路宿舍的大人们都来自五湖四海，不像中原村那样把上海话当作官方语言，而是各种方言都混杂在一起。右边的刘家爸爸是部队转业的，老家是山东的，刘家妈妈是武汉本地人，左边的代家爸爸妈妈都是江苏人，对面右边的贾家爸爸妈妈都是上海人，对面左边的王家爸爸是四川人，妈妈是武汉人……,我的父母都是浙江宁波人，不同地方的人出生不同，说着不同的方言，带来了不同的生活习惯，也带来了一些矛盾和冲突，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加上那个年代掺杂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政治因素，有些时候会造成大人之间的关系有些紧张，好在终究不是敌我矛盾，所以也基本上能做到相安无事，无论大人们关系怎么样，孩子们每天都是无忧无虑的嬉笑打闹在一起。

四唯路宿舍院子里一棵树都没有，不是没有种树，而是根本没有地方种树，而四唯路的两旁却是绿树成荫，没错，种的都是武汉市当年广泛种植的法国梧桐树。法国梧桐树又称悬铃木，俗称"法桐"，其实并不是法国人培育的，而是英国人培育的，近代悬铃木大量传入我国约在20世纪一、二十年代，主要由法国人种植于上海的法租界内，故称之为“法国梧桐”，简称“法桐”，本种树干高大，枝叶茂盛，生长迅速，易成活，耐修剪，所以广泛栽植作行道绿化树种，也为速生材用树种，它还有抗空气污染能力较强，叶片具吸收有毒气体和滞积灰尘的作用，但这种树根系分布较浅，遇大风比较容易倒伏，树龄也不是很长。武汉市大约在五十年代末期大量种植法国梧桐树，几乎所有的主要干道上都是种的这种树。经过十几年的风风雨雨，四唯路上的法国梧桐树已是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了，这给四唯路宿舍的居民夏季纳凉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三大火炉之一的武汉市，夏季气温高湿度大昼夜温差小，加上住房小人口多又没有降温设施，所以每到盛夏，“竹床阵”就成了汉口，乃至武汉的一大景观。那个年代几乎每家每户都有竹床，没有竹床的也有铺板，最起码也有躺椅。每到黄昏时分，四唯路靠近中山大道这一段就开始热闹起来，对面的设计院没有住户，所以这里就成了四唯路宿舍人的天下。宿舍里的人们纷纷搬出竹床铺板躺椅出来占地方，先来的就会占到树下阴凉通风处，后到的也会见缝插针，整个“竹床阵”占满了人行道后，又慢慢向马路中间延伸，最终将四唯路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好在那个时候车不多，也无所谓影响交通了。暴晒了一天的水泥马路依然是热烘烘的，人们从家里端着脸盆接了水，撒在竹床铺板躺椅上和地上。等在家吃完了晚饭，男女老少们穿着裤衩背心拖鞋，端着茶水西瓜瓜子零食，夹着枕头和单子，摇着蒲扇，纷纷出来，借着路灯发出的昏暗的光线，男人们下棋打牌吹牛，女人们织毛衣拉家常，男孩子们捉迷藏抓蛐蛐打撇撇滴扣子打弹珠，女孩子们抓布子拍糖纸翻军棋下跳棋，各取所乐。夜幕降临，凉风习习，倦意渐渐袭来，人们安然入眠，就好像不是睡在大马路上，万籁俱寂，只有辛劳了一天大人们轻轻的鼾声，和头顶上的法国梧桐树叶随着微风发出沙沙的声响。夜半突然降雨的时候就热闹了，人们从睡梦中惊醒，拿起枕头和单子，纷纷仓皇而逃，来不及搬竹床铺板躺椅，就只好任由雨水冲刷，只当是清洗了一次。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矛盾，“竹床阵”中也不例外，或为了占位置，或为了别人的孩子打了自家的孩子，好在宿舍里的人都是中原机械厂的职工，看在都是同事又是邻居的面子上，也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清晨，环卫工人开始清扫马路的时候，人们就陆陆续续地开始撤离了，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法国梧桐树宽大的叶子照在地上，斑驳的光线也带来了燥热，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在马路上乘凉人最多的时候是全市灭蚊的当晚。那个时候爱国卫生运动灭四害是常态，夏天会有全市灭蚊的集体行动，由居委会统一组织统一安排统一发放六六六粉。晚上八点，机关企业商店学校街道等每个单位，马路下水道等每个角落，每个家庭，统一行动，一时间整座城市弥漫在刺鼻的六六六的烟雾和气味中，人们像过节一样聚集到街头，一个小时后才陆续回家，打开门窗，散尽烟雾和气味，再等待一个小时才能回家。还别说，效果十分明显，当年的“铁路内”整个夏天基本上没什么蚊子，而“铁路外”就差点了。我真的十分怀念那个年代的全市灭蚊行动，因为现在的蚊子已经有些肆无忌惮。我常常在夜晚沉睡之时被蚊子如飞机般的“嗡嗡”声吵醒，然后就是整夜的失眠，我家里备有各种灭蚊药品和器材，蚊香液体蚊香花露水风油精杀虫水熏蚊片电灭蚊拍灭蚊灯……即便是这个样也还是阻挡不了蚊子的侵袭，而且我知道蚊子一如既往地非常喜欢我。曾经向做政协委员的朋友建议把全市灭蚊行动常态化作为提案提上去，却被他笑话说，这算什么提案啊，即使是提上去了估计也没人理睬的。

很奇怪的是，我家没有竹床，也没有铺一个板，只有一把父亲自制的躺椅，我相信我们家是买得起一张竹床的，可父母不买我也没办法，只好羡慕嫉妒别人家了，晚饭后，和小伙伴们一起在马路上玩耍，快到要睡觉的时候就被姐姐叫回家了。我在四唯路宿舍生活了二十多年，只是在小的时候在四唯路的大马路上睡过两三次，还是和隔壁的双喜一起，睡的他们家的竹床。炎热的夏天，我们一家都在家里睡觉，不是不怕热，是因为我们家有一台华生的电风扇，在当时是比较罕见的。晚上，一家人都睡在地板上，那台电风扇就彻夜不停的摇头晃脑地工作着，带着微微的噪声把风吹到每个人的身上，让我们入眠。即使是偶有停电，我也不被允许去外面睡觉，而父亲却搬着躺椅去四唯路乘凉去了，气恼的我只好躺在地板上，渐渐地也感受到了阵阵微风，我知道那是母亲摇着蒲扇在安慰着我，渐渐地，我就进入了梦乡。

我家窗户外也有一颗梧桐树，这棵树是产于中国梧桐树，不是四唯路那高高大大以及很多主干道上的成长迅速每到春天毛绒四处乱飞每到冬天容易被大雪压断树枝的法国梧桐树，而是常说的“家有梧桐树，不愁招不来金凤凰”里的梧桐树。我家窗下是胜利仓库和中国工商银行四唯路办事处的结合部，这两个单位是被一排矮平方分隔开来，这颗梧桐树是属于银行的，我家的窗户可以翻到这排平房的红瓦屋顶上去。这颗梧桐树每年酷暑的时候开始挂果，那果实差不多黄豆般大小，弯弯的豆荚长开后就像一叶扁舟，梧桐果就在扁舟的边沿上，到了初秋果实成熟，一丛丛的扁舟和小果子由翠翠的绿色变成金灿灿的黄色，小小的果实大概就是招来金凤凰的法宝吧！父亲自制了一个工具，一根竹竿前面绑了一个金属弯刀，每到果实成熟的时节，父亲就会翻到下面的屋顶上，用工具去割一串串的梧桐果，收回来后，一粒粒摘下梧桐果，洗净，晒干，加点盐在铁锅里小火煸炒，见得壳儿变脆，闻得香气就起锅，摊凉了吃，轻轻咬去外面的壳，淡黄色的果肉，那叫一个香，那叫一个脆。

前几年，武汉大部分的法国梧桐树都被砍去了枝叶，只剩下孤零零的主干，原来那是在搞嫁接，被嫁接过的树不再有毛绒绒的果实。四唯路的法国梧桐树也嫁接过了，新嫁接的部分经过几年成长已经恢复如初，依旧经历着季节的更替，从春天的嫩芽泛绿，到夏天的枝叶繁茂，再到秋天的满头金黄和冬天残枝孤干。我会偶尔经过四唯路，每次故地重游就会有无限的感慨，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竹床阵”的盛况，看到儿时快乐地嬉戏打闹的场景，想起在四唯路宿舍生活过的二十多年难忘时光，当然也会想起邻居们和儿时的伙伴们。

而我家窗外的那棵伴着我成长了二十多年的中国梧桐树早已了无踪迹，四唯路宿舍在一九八九年被拆了，在原址上建了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里面已没有了原来四唯路宿舍的住户。自搬离四唯路宿舍我就再也没有吃到过梧桐果了，一日突发奇想，上万能的淘宝网查了一下，居然卖家不少，但是作为药材在卖。再百度一下，才知道原来梧桐果富含蛋白质、磷、碳水化合物和脂肪，具有维持钾钠平衡，消除水肿，参与酸碱平衡的调节，提高免疫力，调节脂肪代谢，有利于生长发育等等诸多功效，其本身就是药材了。

因为当年有了“竹床阵”才可能产生一个恶作剧，那就是一些调皮的男孩子把牙膏或者清凉油抹在熟睡人的脚掌心里，这是为什么呢？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借此机会来征求一下答案，你知道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