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用塑料绳捆自己(韩彪散文：芨芨不是草)

Posted 2023-05-30

篇首语：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本文由小常识网(cha138.com)小编为大家整理，主要介绍了梦中用塑料绳捆自己(韩彪散文：芨芨不是草)相关的知识，希望对你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梦中用塑料绳捆自己(韩彪散文：芨芨不是草)

芨芨不是草

韩彪

曾经的农村家庭里，用芨芨编织的器物可以说是举目可见，触手可及的。这些器物为人们的生产生活带来了很大的方便和实惠。时过境迁，如今的田野里一墩墩芨芨依然在生生不息，但它已经失去了人们的青睐。从前发生在芨芨身上的那些往事仍然历历在目，不由得把我的思绪拉回到昔日时光……

芨芨草是我们这里随处可见的一种野生植物，但大家都习惯叫它“芨芨”，把那个“草”给省略了，这其实是对芨芨高看一眼的一份爱意。

夏天的芨芨开始抽茎拔节。一叶呵护一节，一叶一节总关情。不经意间，顶端绽放出毛绒绒的长穗，仿佛一个个束发少年。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一天天长高，在五谷飘香的秋风中成熟了。芨芨秀于草，风必摧之，起起伏伏，宛如“蒹葭采采”，但遗憾的是没有“在水之间”的倩倩倒影。不过芦苇是“腹中空空”，芨芨却是“实心实意”，一如北方人的耿直和实在。如果说挺拔是它的颜值，“实心”就是它的个性，那么柔韧则是它的品质和价值。这也是人们不把芨芨当作草的缘故。

秋天是收获芨芨的季节，白露前后，趁庄稼还未成熟，田野里便掀起了拔芨芨的热潮，拔下来的芨芨青葱挺拔，叫作“青芨芨”。

拔芨芨有手拔和棒拔两种方式。用双手一根一根把不愿“离家”的芨芨从密密匝匝的芨芨墩里拔出来，叫手拔芨芨。手拔全凭着一颗“狠心”两只手。对于细皮扎手的人来说，拔不上十来根，则水泡生于指，灼痛发于心。只有皮糙茧厚的老农，一次可拔好几根。“咯噔”，“咯噔”------拔一根芨芨免不了一次“鞠躬作揖”，铿锵里饱含着艰辛。另有一种“棒拔”法，可以减轻手上的皮肉之苦。木棒长盈二尺，粗若童臂，微曲。名曰“拔芨芨棒”。棒拔法描述起来有些绕，但又离不开这个“绕”。就是将十数根芨芨缠绕在木棒上，利用杠杆原理，把这些芨芨连根“撬”出来。这无疑是逼出来的智慧。手拔芨芨以“干净”取胜，棒拔芨芨由于夹带着许多芨芨缨，貌似以数量占先，但却存在“滥竽充数”的弊病。拔芨芨是个流汗又流血的苦累活，但人们不能无视大地的馈赠，用苦累换取需求本就是庄稼人的宿命。

拔下来的芨芨被自己捆起来，一捆捆背到家中，还被抬举到墙头上或者屋顶上，看似“高高在上”，其实是让风霜雨雪消磨它的“直性子”，慢慢的由脆变柔，默默地等待着自身价值的实现。

农闲地闲人不闲，庄稼人的那一双双粗糙的大手，一年四季都是闲不住的。编筐打囤打席子，搓几根草绳拴毛驴的“芨芨活”，就在冬天的农家小院里闪亮登场了。做芨芨活有刷、打、编、搓、掐等叫法。刷芨芨，编筐，搓绳，掐笊篱等是小一些的芨芨活，而打囤子，打席子则是最费工肥料的两个大件活。

不论哪样新序活，首先要用刷板刷芨芨。一块面目狰狞的钉板，将每一根芨芨身上的干叶子撕扯掉，只剩末梢的一两片，“皮毛脱落尽，唯有真实在”。赤条条的身子泛着淡淡的光泽，显露出一股亮铮铮的硬气。但这时候的人们需要的不是它的硬气而是每一根芨芨的能屈能伸，为了消磨他的那点硬气，便被塞入涝池的冰眼里，“温水煮蜻蛙”，那点“硬气”也在冷水的“软磨硬泡”下屈服了。由刚直到柔韧，最终被“软化”的柔顺绵软，任凭十个指头的随意摆布，在“纵横捭阖”的排列组合下，一件件结实耐用的芨芨编织品便放射出艺术的光芒。

用芨芨打造的囤子是专门用来贮存粮食的。打一只能盛千斤以上的方柱形粮囤，用的芨芨最多，花费的时间也最长。先编排一个正方形囤底，再把四周的“经”向上直立起来，接着用两根转条（维）在“经”与“经”之间窄窄的空隙里一进一出地穿行。转了一圈又一圈，脚边湿漉漉的一捆捆箕逐渐减少了，囤子的四壁被转条一层又一层地叠加起来。打囤子的人一开始是坐在地上打的，随着囤壁的不断升高，就由坐变换成蹲，再由蹲变为跪，这段时间的膝盖是最惨的受难者。打到半人多高的时候，跪下嫌低，站起来嫌高，只能猫着腰打。长时间弯曲的后腰又让人酸疼难忍。打到最高的那几层时楼高人低的难题出现了。人都是有盼心的，这时的打囤人心里想的是囤子都打到这么高了，再多打几圈就能多盛一些粮食，但够不着的问题把人给难住了。那时的农户家里凳子是稀罕物，想都别想。难来难去能垫脚的只有平时背土背粪的背筐了，于是拿来倒扣在地上。背筐也是芨芨编的，人一踩上去软兮打晃，双手还得使劲，顾手顾不了脚，一不小心就弄个人仰筐翻。但摔下来的那点皮肉之疼根本就不在意里，爬起来该干啥还得干啥。知难而上后脚底下晃晃荡荡的感觉总有些让人心虚胆怯。望着快要完工的囤顶，在功成在即的激励下，只好一不怕摔，二不怕疼了。

棱角分明又厚实的粮囤显得有些笨重，但有透气，排湿，防潮的好处，即使把没有干透的粮食装满刀尖也不用担心发霉。只有可恶的老鼠是一大祸害，尖牙利齿在囤身上咬出许多小洞来，地上吃剩的粮食碎屑白拉拉的让主人心痛不已。囤里囤外都得让人时时操心费神。

席子的身材比粮囤单薄，但颜值比粮囤高。菱形图案仿佛一排排左顾右盼，聘聘婷婷的婀娜舞女，总会吸引人们多看几眼。席子的编织方法在所有芨芨制品中是非常独特的。它不像筐囤类那样“经纬”分明，自始至终都是“一撇”“一捺”的人字形。两个大拇指不停地在撇捺之间“挑拨离间”，掰、插、压、挑、一气呵成。从左到右分阴阳，从右到左转乾坤……一排排美丽的辛苦之花在“一体三折”的打席人身后慢慢“绽放”。一页席子全身累，一根芨芨一修行。打席子拼的就是耐心。

冬夜漫漫晨曦迟，有人还会在屋内挑灯夜战。昏黄的煤油灯下，一团黑影幽灵一般在影影绰绰的席面上游离。“哧啦”、“ 哧啦”，挑拨芨芨发出的响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如泣如诉。“斗室苍茫吾独立，万家酣睡几人醒”。夜深了，从梦中醒来的女人望了一眼“堆”在大半块席子上的男人，披衣下炕，盛了一碗炒面递给男人。男人用粗糙的手背揉了揉迷离的眼睛，挤出了一丝酸涩的感动。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寒风也不那么刺骨了。男人为了报答女人的“温情”，并没有停下手来吃炒面，而是舔上一嘴一边干嚼一边打，一嘴炒面“干拌”完了，他也从这头打到了那头。贪婪的眼神瞅了一下远在另一头的炒面碗，内心里却纠结起来：起身去吃吧，明显地耽搁大席子。打过去再吃吧，嘴里的那缕炒面余香实在诱惑人。或许是饿中生智吧，他突然起身，拿来一只空碗，把那碗炒面一分为二，两头各放半碗，左吃一嘴打到右边，右吃一嘴打回左边，左右开“供”，吃打两不误。不知是炒面生力气，还是炒面成了诱饵，反正手底下的进度明显加快了。钻进热被窝的女人并没有再次入睡，而是默默地注视着男人佝偻的背影。此时此刻，男人“两头通吃”的“杰作”，让她既想发笑，又有点感伤。心里五味杂陈：小日子虽说过得艰辛，但遇上个能吃苦的男人也就有了盼头。第二天，女人一边纳鞋底，一边把自家男人昨晚上的先进经验自豪地推广到了女人堆里。

雄鸡一唱天下白，残月晖晖尚几星。大公鸡为男人那一页新席子的胜利竣工送上了第一声祝贺。早饭后，男人把一碗炒面助力成的那页新席子背到城里的农付公司，卖上两到三元钱。全家人一个月需用的煤油啊，食盐啊等也就有了着落。

从前农家的土炕上，铺的都是自打的芨芨席子。生活条件好些的人家，席子上面能铺几条羊毛毡。条件差的，只能“席地”而睡。孩子们早上起床时，裸体上的突出部位开满了清晰的“席花”，还互相炫耀谁的多，谁的好看。生活的画卷是多姿多彩的，在孩子们的眼里，这些睡梦中长出的“花儿”也是一道浪漫的风景。

粮囤和席子除了自用，其余都用来卖钱。这是一种收入微薄的家庭副业，但贴补家用的作用是非常有效的。在漫长的冬季里，对于再没有一技之长的大多数庄稼人来说，向就地取“财”的芨芨索取，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用“筐”冠名的芨芨制品是最大的一类。有大筐、小筐、方筐、圆筐、单沿筐、双沿筐，还有背筐、驮筐、料筐------不下十几种。小物件有盛放筷子的筷笼，捞面条的长把笊篱，蒸馍馍用的圆笊篱等等。大件活凭的是手劲和耐心，小件活精致不精致就要看你的手笨手巧了。值得一提的是用芨芨扎成的“大扫帚”，具有柔韧耐磨，弹性好，扫地干净等优点，是家家户户的必备工具。时常打扫院落，冬春扫雪，都离不开大扫帚。特别是从前的粮食打碾过程中，就需要好几把大扫帚。还要“尖扫帚”和“秃扫帚”配合使用。没有大扫帚，打碾工作就无法开展。其重要作用是无法取代的。如今的清洁工具，塑料制品呈现垄断之势。唯有芨芨大扫帚“特立独行”，在广场、公园等大型场所“横扫天下”。彰显出其持久的生命力。

青芨芨是秋储冬用，用完后并没有就此罢手，人们的目光便投向了挺立在风雪中的黄芨芨。挥别了“青春年华”的黄芨芨，同时也失去了绿叶们的拥护。那种赤条条的落寞，寒风中簌簌发抖的凄凉，并没有得到人们的怜悯，反倒让大家对它淡黄色的精干身材起了觊觎之心。

黄芨芨是秋天拔青芨芨时人们“择优选拔”后的幸存者，大都生长在远离村子的干旱地带。由于缺水，身高比不得青芨芨。但由于生长期长，精气足，质地胜于青芨芨。

拔黄芨芨的“好日子”是纷纷扬扬的下雪天，因为干燥的黄芨芨因雪返潮，拔时不易折断。人们或三二人结伴，或独自一人顶风冒雪来到芨芨多一些的地方。先把回去时用来背芨芨的那根绳子搭在高些的芨芨墩上，以免落上雪找不到。再紧一紧勒住大襟棉袄的“系腰”，顺手把揣在怀里的那个午饭干粮往里塞一塞。可不敢取出来，不然冻成冰块就没法吃了。往手心里吐口吐沫，搓一搓，弯下腰用双手抓紧芨芨，“咯噔”、“咯噔”的脆响便接连不断的从芨芨墩里蹦出来。拔满一把，就斜靠在就近的芨芨墩上，这样最后收拢时图个明显。渴了，抓一把软酥酥的雪花润润嗓子。饿了，从热乎乎的怀抱里掏出那个“黑月亮”似的青稞面干粮，狼吞虎咽的“美餐”一顿。迷迷蒙蒙的天空中找不到太阳的位置，只是凭着感觉，该回家了。把零散的芨芨收拢起来便是一大捆，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上坡又下坡，自己滑倒自己爬。背上越沉重，证明收获越大，两条腿反而越有劲。心里更是喜滋滋的。

下雪天是拔芨芨的天赐良机，机不可失，下几天雪就拔几天芨芨。到了雪霁天晴后，再用一根根芨芨“绣”出一朵朵“席花”，再换回一张张钞票。享受成就感的那一刻，眉宇间便洋溢着一股凌寒傲雪的豪气。

黄芨芨鉴于其坚韧耐磨的质地，还有一个重要用途——搓草绳。草绳是芨芨制品中唯一带“草”的产品。车辆上，农具上，拴牲口等等都离不开草绳。草绳有大绳小绳之分，也有长短粗细之别。是根据生产活动中不同的用途量身定做的。从前的农村里，皮绳、麻绳等属于奢侈品，不是普通农家随便能用得起的。只能用黄芨芨搓成草绳自产自用。

搓草绳先要锤芨芨。从河床里寻一块表面光滑的饼状大石板背回家，叫“锤板石”。一手执一小把黄芨芨，一手举一柄短把榆木榔头，芨芨在石板与榔头的夹击下，全身渐渐地“瘫痪”了。原本圆滚滚的身体变成了有筋无骨的芨芨“麻”。喷点热水，在双掌的用力搓转下，两股绞扭成了拇指粗的“草蛇”，从合掌夹缝里一截一截的爬出来。搓到一定的长度收尾后，再用专用的“拧绳器”绞紧，三折相绞拧成一根麻花状的三股草绳，仿佛一条金色的长蛇。每一节扭花都闪耀着齐心协力的风采。众志成“绳”的凝聚力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在往后的生产实践中，还将经受一次次牛拉马拽的严峻考验。一根草绳是卑微的，但其生成经历却是一场凤凰涅槃后的重生。遭受千锤万击的芨芨从“瘫痪”到“倔起”，从个体到抱团，不光是形态的变化，更是精神的重塑。粉身碎骨浑不怕，只留“方便”在人间。

昔日的芨芨制品在其使用寿命终结后，还会被当作引火之物，在灶膛里发出最后的光和热。那一捧轻飘飘的灰烬，也会回归到生它养它的大地母亲的怀抱，“化作春泥更护花”，成了芨芨产品最后归宿的亮点。比起现在的塑料筐，塑料绳等等虽然显得粗笨甚至丑陋，但每当看到泛滥成灾的塑料垃圾，其环保的好处却也给人们留下了一丝淡淡的念想。

从前的芨芨不是草，是由于时代造就的价值让人看重。现在的芨芨也让时代变成了无用之草。已失去了当年农人们趋之若鹜的辉煌。秋风拂过，只能相互欣赏着对方袅袅娜娜的舞姿。冬雪茫茫，各自回忆着昔日人们躬身长揖敬奉的荣光。在孩子们“蓠蓠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的朗朗书声中自生自灭。挺拔的身姿摇曳在广袤的旷野里，既有几分安之若素的矜持，也有一丝被人冷落的苍凉。

（作者简介：韩彪，甘肃民乐人。心系故乡，手写乡愁。寄情于家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梦中用塑料绳捆自己(韩 彪散文：芨芨不是草)

梦中用塑料绳捆自己(韩 彪散文：芨芨不是草)

梦中用塑料绳捆自己(韩彪散文：芨芨不是草)

梦中用塑料绳捆自己(韩彪散文：芨芨不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