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打开水龙头你会怎么劝说(90后第一书记｜“阿依阿木科”肖晗的4年彝族贫困村驻村记)

Posted 2023-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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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打开水龙头你会怎么劝说(90后第一书记｜“阿依阿木科”肖晗的4年彝族贫困村驻村记)

【编者按】

明年中国将消除绝对贫困。

6月1日，《求是》刊载的习近平署名文章指出，打好脱贫攻坚战是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优先任务。

驻村第一书记是精准扶贫的重要支点。去年六七月间，澎湃新闻推出“90后第一书记”专题，聚焦这一年轻群体。今年，澎湃新闻联合新浪微博在全国范围内寻找更多的90后驻村第一书记，如果您就是或者您身边就有，欢迎发邮箱到：diyishuji@thepaper.cn。

人物档案

姓名：肖晗

出生年月：1992年5月

驻村前职务：四川省凉山州昭觉县烟草专卖局（分公司）法规员

驻村职务：昭觉县洒拉地坡乡姐把哪打村第一书记（国定贫困村）

肖晗驻村的第四年，姐把哪打村的乡亲们都说，“阿依阿木科”长大了。

2015年的11月，凉山深处，海拔2800米之上的彝族深度贫困村姐把哪打寒冬已至。小个子、娃娃脸、背双肩书包的肖晗，蹚着没过鞋面的雪和泥进了村。

肖晗在贫困户家中走访，了解具体的收入情况。本文图片澎湃新闻记者孙鹏程摄

当他羞涩而懵懂地用四川话自我介绍说，自己将是这里的驻村第一书记，要带领大家一起脱贫时，围在一旁的村民们面面相觑，神色怀疑，他们用彝语给他的评价，就是“阿依阿木科”。

肖晗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他是整个洒拉地坡乡唯一一个汉族人，唯一不懂彝族话的人。

若干个月后，县里调来了一位会说四川话的彝族驻村队员。肖晗这才得知，“阿木科”是领导的意思，而“阿依”是小娃娃的意思，合起来就是“小娃娃领导”的意思。

如今四年已过去。“阿依阿木科”的个子还是那么小，娃娃脸还是没变，但姐把哪打村的乡亲对他的称呼里，已经去掉了“阿依”。

在田间地头，在房前屋后，在村部，在刚刚铺修通车的硬化路，碰到肖晗时，大伙都喊他“肖阿木科”了。

姐把哪打村的玫瑰花田刚刚经过一轮采摘，正在孕育新的花蕾。

“他刚来时才23岁，小个子，背着个书包，还是个城里人，我们都认为这个小娃娃什么都不懂，应该也待不了多长时间。”坐在易地搬迁盖在村口的新安置房里，在苦寒的高山上刀耕火种半辈子的村民吉巴约古，此时已对肖晗刮目相看，“后来接触多了才发现，盖房子，修路，养猪养牛，种玫瑰种土豆，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这个小领导，真是不简单。”

这种自身转变，连肖晗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比如，他竟然已经能用彝语和乡亲们对话，比如他一钻进猪圈大概就能看出猪是否健康，比如摸摸土壤看看叶秧就知道村里新种的“青薯9号”长势如何，比如他在2017年任期届满可以离村时，自己主动交上了一份继续驻村的申请书。

现在的姐把哪打村，未脱贫数字从4年前的95户375人，变成了3户18人，晴天是土、雨天是泥的村路，变成了直连307省道的硬化路，田里的作物，从稀稀拉拉的土豆和苦荞，变成了升级版的“青薯9号”和玫瑰，还迎来了彝家人从没见过的玫瑰鸡和西门塔尔牛。他们家家通水通电，户户有工作有增收。

这也是肖晗迅速长大，并坚定地选择留下的理由。

他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在彝语里，姐把哪打的意思是水草丰沃、充满光明和希望的地方。他的神情幸福而满足，他觉得，这段青春，值得回味和欣赏一辈子。

肖晗和驻村队员一同到田间查看村里新种植的“青薯9号”洋芋的生长情况。

“阿依阿木科”

如果没来姐把哪打村，在城市里长大的肖晗，并不知道贫困的真正面容。

他原本应该和同学们一样，去完成父母眼中最踏实可靠的人生轨迹：毕了业找一份稳定工作，谈恋爱，买房买车，结婚生子……

2014年从西南交通大学毕了业之后，他也的确考进了西昌市昭觉县烟草局，完成了“常规”轨迹的前三分之一。

但2015年的夏天，脱贫攻坚任务的号角吹响，选拔第一书记驻村扶贫的号召随之而来，从未深入过农村的肖晗带着一腔热血与使命感，填写了第一书记的申请书。

经过组织的考核与培训，当年11月，肖晗走进了洒拉地坡乡姐把哪打村。

23岁的他，是当时整个凉山州年龄最小的第一书记。“村子名字很长，我既新奇又担忧，害怕自己很难融入，也不知道自己想象的工作能不能开展。”

来之前，肖晗只知道，姐把哪打全村492户、1892人，全部为彝族，其中贫困人口96户、375人；这里海拔高，资源贫瘠，生存条件恶劣，基础设施脆弱，村民居住环境较差，受教育程度低，无致富产业，被国家评定为极度贫困村。

直到真正下沉进村，肖晗才体会到，姐把哪打村的现实贫困，远不止数字和资料所描述的样子。

正式进村报到那天所遇见的一幕幕，他永远忘不了——初冬时近零下10℃，迎头碰上的小孩却光着脚丫站在雪地里，脏脏的小脸冻得通红，后背上还背着小妹妹；蜷缩在披毡里的老乡，用不知所措的神情望着远处的山，身后是更寒冷的破旧土坯房；整个村子一片泥泞，污水横流，一条路都没有……

现在的姐把哪打村，已经建成安全住房96间、道路11.8公里、安全饮水管道20公里，还新建了支部活动室、太阳能路灯等基础设施。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和乡亲们交流都成问题，一开始的时候，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工作都没办法开展。”他是全村唯一一个汉族人，年纪小、个子低、娃娃脸，每天走进村民家中，伴随着一句“阿木科阿依啦喔（小娃娃领导来了）”的，还有村民们怀疑而淡漠的眼神，“我吃了不少闭门羹，但又无言以对，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在表达什么。”

刚驻村的一个多月里，肖晗时常觉得委屈和孤独，“尤其是每天工作结束后，回到村部临时给我安排的住处，灯很暗，房间很小、很冷，手机网络也很差，想交流工作和心情，完全找不到人，身边的人也都不理解、不支持我。”他承认，这种孤独曾让他近乎退却。

但他又给自己鼓励，“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干出些成绩。我还年轻，我有的是体力和精力去奔走、去碰壁。”于是，白天认真记录，晚上在电脑上完善资料，摸索帮扶措施……一个书包、一双筒靴、一件雨衣、一本笔记本，成为肖晗入户走访的必需装备。

除了笔记本、手电筒等工作用品之外，他的书包里，还备上了散装白酒、糖果、香烟，他三天两头地办“火塘夜话”和“坝坝交流”，把村民喊过来聚在一起，尽快让大家熟悉他这个“阿依阿木科”。

随着驻村工作的逐步展开，以及村民熟悉程度的加深，肖晗开始更切身地体会到贫困户们的艰难。“住在山下的村民只是一部分，姐把哪打还有很多村民住在山上，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有些人一辈子都没下过山。”每次到山上的村民家走访，他都要走上三四个小时。

“山上不通水不通电，完全没有商品化，家里最重要的设施就是屋子里的火塘，取暖、照明都靠它，人畜混居，更谈不上厕所和厨房，很多老乡从来没洗过澡，甚至连脸都没洗过，他们因此经常会生病，但就算病得很重了，也不知道去看医生，就一直痛着、拖着。”这种原始而贫困的生活，结结实实地触动着肖晗，也让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带着姐把哪打的乡亲们改变现状，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第一件事，就是帮助远居高山的96户贫困户易地搬迁。

经过多方争取，确定规划在村口帮他们建96间新房。为了说服大家，肖晗天天往山上跑，给大家描述搬到山下住的新政策，在图纸上展示住新房的好处，“连比划带猜，大伙终于心动了，开始支持了，但是准备盖房子的时候，他们又闹意见了。”

轻钢结构的新房，与彝族传统的以鹅卵石为地基的修建方式不同，分歧就出现了。几十名老乡天天来工地上阻拦施工，围着肖晗要说法，“他们一声又一声的‘阿依阿木科’喊着，表达着不满和诉求，我就一遍又一遍地给他们看图，举例、描绘，说明原本的建筑方式不符合国家要求的抗震标准，一次比一次更细地对比展示新房的优势之处。”

伴随着不厌其烦地劝说与示范，村民们终于接受并赞同了，新房也终于盖起来了，生物专业出身的肖晗，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画建筑图。

驻村队员蒲红飞来到姐把哪打村工作差不多一年，在他眼中，肖晗是无所不能的存在，同样是90后，同样是在城市里长大的，肖晗“规划图纸他看得懂，施工现场他能参与指挥，养鸡养鸭、养猪养牛，什么生病、哪里有问题，他也能看出来，种土豆、种荞麦、种玫瑰，什么品种、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他一清二楚。”

蒲红飞很好奇，肖晗是怎么做到现在这样无所不能的，“他告诉我，他刚来时也是什么都不懂，但是这四年下来，每天不断地接触，慢慢地就轻车熟路了。”

“他简直是个宝藏男孩。”蒲红飞说。

俯瞰姐把哪打村。

整村脱贫

2017年初，96户贫困户终于下了山，住进了宽敞漂亮的新房子；村里的路也修了起来，11.8公里，整洁的柏油路直连307省道；安全饮水管道也建好了，总共有20公里，乡亲们终于可以打开水龙头就能用上放心水；全村电通了，村里还新建了支部活动室、太阳能路灯等等基础设施。

这时，再碰见“阿依阿木科”，他们的笑容里多出了感谢与客气，有些老乡还会专门把肖晗拉到家里做客，盛情款待。

“搬进新房之后，肖书记还捐给我们热水器，洗手、洗脸、洗澡、打扫卫生，一样一样地教我们。”65岁的村民吉巴约古说，肖晗的到来，不仅改善了他们的住所，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方式，也让他们的钱袋子鼓了起来，“原来我住在山上的时候，只能在山头的地里种些洋芋、苦荞、玉米，自己吃，一年也没什么收入，现在搬下来，分了新的土地，我流转出去，平时去承包地里打工，自己又养了猪、牛、鸡，我们老两口一年能赚2万多块钱。”

吉巴约古所流转出去的土地，就在他家新房不远处的乡道两侧，现在那里已经种满了玫瑰花。

刚刚经历完6月的采摘，凉山7月的雨水中，一丛挨着一丛的高山玫瑰正在孕育新的花蕾。

“这就是我们的万亩玫瑰园。”肖晗自豪地指向远方，云蒸雾绕的山脚下，是寄托着姐把哪打村脱贫致富愿望的800多亩玫瑰花田，“这儿海拔2700米，空气清新，没有污染，气候、水源和土壤条件都适合玫瑰的生长。”

肖晗原本从没想象过，这个极度贫困的彝族村落，可以以如此浪漫的方式增收。他是在2016年初，在摸清村子的“穷根”之后，确定了发展特色产业帮助村民增收的思路，此后通过咨询专家和考察学习发现，玫瑰种植可以作为村里的支柱产业。

于是，肖晗专门从山东引进了四季玫瑰，开始带领村民们种植，并引导成立了村合作社，还与农投公司合作。“贫困户们的土地不仅可以流转，有一定的收入，还能参与到种植、采摘、管护的工作中来，又是一笔收入。玫瑰收获之后，还能分红。”

去年，玫瑰花开，姐把哪打村种出来玫瑰花被销往成都、佛山等地，受到了市场的认可和好评，为村里增收70万元。

今年，村里的合作社开始自己尝试制作鲜花饼、玫瑰酱、玫瑰花茶等产品，合作社社长阿来约且说，他们的产品手工制作、纯天然无污染，只是在初期试验阶段，就有很多人想要订购，“之后我们要注册商标，开始扩大生产，还要发展电商。”

不仅如此，肖晗还开始依托玫瑰花田，筹划发展村里的乡村旅游项目，“现在在城市生活的人，到了周末，都想从城市的钢筋水泥里逃离出来，到乡下来放空一下，回归田园生活。”姐把哪打村距离昭觉县城29公里，距西昌市只有66公里，而且道路条件很便利，“相信经过一段时间的打造，村里的乡村旅游一定能做起来。”

当然，姐把哪打的玫瑰田里，不只有玫瑰。肖晗还脑子一转，号召贫困户在玫瑰田里养鸡，“鸡可以吃花田里的虫和蚯蚓，产生的粪便还可以作为肥料，请教了专家之后，确定了这个路子可行。这样的方式饲养出来的鸡，也一定有不错的市场。”肖晗说，这些鸡，就叫玫瑰鸡，也是这些鸡，为贫困户们增收了24万元。

不仅是玫瑰鸡，现在的姐把哪打村，几乎家家都能通过养殖来增收。最主要的就是半细毛羊、乌金猪和西门塔尔牛。这几年来，这1100头羊、430头牛、1400头猪，为全村带来了400多万元的收入，“下一步，我们还要实现循环养殖。”

肖晗和村民们，也终于收获了一份实实在在的成绩单：2018年，姐把哪打村全村收入1498万元，人均纯收入7980元，其中贫困户人均收入5950元，整村脱贫。

姐把哪打村第一书记肖晗。

留下，延续

再过三个多月，肖晗在姐把哪打村就驻村满四年了。他自己也没想到，一晃，四年就这么过去了，什么时候离开，他没有打算，也不忍去想，“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

肖晗说，村里虽然有了脱贫的成果，但他还要再做更多的事，为2020年之后的乡村振兴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这四年，肖书记成熟了不少。”回想四年前刚来驻村时肖晗的样子，村民们都挺感慨，但更多的是感谢，“这个小娃娃，还真的带着我们做成了大事，他是我们的恩人。”

其实在2017年底，驻村满两年时，肖晗可以离开村里，返回原单位。

是一条微信留住了他。

这条微信，来自村里的贫困户布格尔初。33岁的布格尔初，原本并不贫困，但为了给患有脑瘫的大儿子治病，他们一家倾尽所有，最终负债累累，被认定为贫困户。

肖晗为布格尔初一家的遭遇感到可惜，也为他们着急。他四处打听，为孩子寻找到了位于西昌的康复中心进行治疗和学习，并且积极帮助布格尔初申请了医疗报销补助，缓解了因病致贫这一最大难题。

不仅如此，他还通过各种渠道，给布格尔初介绍外出务工的工作。

2017年底，就在确定离村的前几天，布格尔初突然发微信给肖晗说，请不要离开。

“他带给我们很多改变，如果没有他，今天的姐把哪打村，可能还是原来贫穷落后的面貌，大家过不了这么好的日子。”布格尔初对澎湃新闻记者说，那一天，他思前想后，发给肖晗挽留的微信，“我对他说，我们村刚刚好起来，你不能走。我知道你希望扶贫扶智，希望我们能有自己致富的办法，我在努力做了，也会帮助村里的人去理解你的良苦用心。我还年轻，吃苦受累不要紧，我要给孩子创造好条件，让他们接受最好的教育，以后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

布格尔初说，是肖晗的到来，和他的所思所为，让自己明确了这些目标。“现在我受他启发和鼓励，开始计划做自己的项目了，我要在村里承包一些土地种植莴笋向外销售，我去其他村考察过，肖书记也帮我咨询过专家，我们村有这个条件，这个销路也不会愁。”

也是布格尔初的真诚，让肖晗收回了离去的脚步。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被需要，“如果我能再帮村里做更多事，再停留得久一点，可能会有更多的村民能像布格尔初这样，有自食其力谋发展，带动全村致富，努力培养下一代的想法。”

肖晗想，那个时候，姐把哪打村的振兴，才是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