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笑16年(私人日记40)

Posted 2023-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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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笑16年(私人日记40)

塔向朋正式提了离职，希望给他留点缓冲的时间。那天是2月1号。塔无意看了一下日期，觉得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连日的忙碌也让刚来不久的勇也开始权衡利弊。

“厂子说交不上社保，就让我在8号自动离职。”勇在一个空闲向塔表达了无奈。

塔劝解道：“你自己看吧。那个交社保的钱不过是几百。”

勇沉默不语。

塔忽然觉得一切都不是他能左右的。他本想培养勇来接替他的位置，没想他也要走。一切不是他能控制的。整个的事，是工厂和员工集体之间的事，是工厂的用人态度和思想的事，不是他的事。

塔转念又想，要走的终是留不住，自己都要走，怎么劝别人留呢？！他转而无奈地说道：“什么社保之类的，都是附加的福利。决定人走或留的还是活儿本身和钱的多少。你自己看吧。”

勇坦言道：“嗯。主要是我有个玩的不赖的，邀我和他一起去干标准件的维修，他说缺个二把刀。”

塔忽然笑道：“嗯那不错。既然原先干那个来，就继续干吧。毕竟有点技术含量。干就踏踏实实的在那条路上干，再深入研究研究。”

勇不以为然，无奈说道：“那个钉子做来做去也就那个样。干了五六年维修看机器的活儿。也没看出该怎么改进。所以就来回看看。”他指的是前一段做猪肉卷饼的小生意的事。他也是不甘心在一件事里直接干到头的。

下午饭后，朋自门外带进一个人来。他有点武大郎的身高，面容虽黑，有点胡渣，但却不丑。没有勇和奇的自带的那种干净清爽感觉，反而有点灰和脏的感觉。这是一种长年打工人被社会磨砺后无可奈何的随性和邋遢。他们就是来挣钱的，什么脏和累，他们一般不去计较。

“这是新来的。你带着吧。”朋把人交给了塔。塔一如过去一样简单询问了他的住地和过往。他曾是电线管理局的具体施工人员。他姓候叫飞。

“就是刨坑，栽电线杆子。”候直爽的笑着解释。

塔愣了一下，沉默里疑惑。

候意会到什么，连忙自我解释道：“活儿倒行，就是下雨下雪不能干。”劳动人看到的永远是自己的工作时长，他们知道时长和金钱是成正比的。他们不怕累和脏，怕的是没活儿干，没钱挣。

“标准件厂子也是。每年都停两个月。”勇也凑上来附和着说道。

塔笑笑说道：“停就歇歇吗？！别看那个时间。一年干十二个月一年是五六万。一年干十个月也是五六万，歇两个就歇两个月。难得休息嘛？！”

勇无奈苦笑道：“主要是工资低，歇了更没钱。”

塔解嘲式的笑道：“那就不行了，该考虑换活了。”

勇和候听了，也哈哈一笑。

“勇，你带带他吧。”塔又把候交给了勇。

私下里塔又找到勇：“反正你没几天要走。好好带带他。教他一遍后，你就直接让他上手。教人千遍不如让他自己动手干一遍。这样上手快。”

勇点头应允。

一连几日，如同过了一天。都是同样的忙碌和劳累。这更加强了勇离职的心意。塔也在等待离职里变得有点煎熬。他觉得朋应该向超和晨都说了，可是晨一直没有出现。他也就没机会当面去问。他要离职总得当面对个口。

一日早上，晨随意走来，塔刚要上前迎。他一看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竟转弯走向他处。塔觉得晨在回避他，不给他单独见他的机会。塔苦笑着摇摇头，怎么能这么孩子气呢？！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忙碌的一天又结束了，班后会主管晨主持了会议。

“我算了一下时间，一小时一批。我们一条线，一天才五六批。产能达成率才百分之六七十。”是主管晨。他也预感到年后将会有离职潮。他在暗示这里工作量并没达标，劳动量不该是很高。他的那个“才”字起的语调有点高，透露出不满。他瞬间的沉默和阴郁的脸色更像是在无声又无奈的谴责。他不知道人为什么留不住。

众人听了都是不以为然的无奈。塔暗地里寻思，什么达成率？！还不是你工厂说了算？一小时一批，一条线一天就得十来批，这劳动量谁愿意承受？你的工资又给开多少？谁愿意干？

散了会，晨走后；塔无奈的向朋嘀咕了一句：“在这厂子干活，时间长了，都能厚脸皮、耍无奈的了。不无赖，你没法活。按他的意思，我们都得累死，还不落好。”

朋也是陪着苦笑，表达了一些无奈。

又过了两日，一日群里超发来邀约。

“主管说想和大家聚一聚。有愿意的嘛？有愿意的报名。”

群里悄无声息，没有一点动静。那信息紧跟着就被别的乱七八糟的信息，掩盖过去了。吃饭的事再没人提起。

塔仍是不屑。他都要走的人了。还套什么人情呢？！似乎已没必要。

紧跟着工作群里超发了通知，说是尚和飞在原材料里发现了异物，他给争取了一人两百的奖励。他勉励众人一起努力。他总是能提振士气，这是他班长的职责。

塔看了却觉得是超常用的忽悠人的手段。觉得他起的调调太高，华而不实。

员工有奖，作为班长也许能沾点奖励的光吧。塔暗自认为。

直到快下班时，仍没有人主动报名。虽然超在群里圈了朋，让他问问手底下人。但是没人回应。迫于无奈，朋只好挨个来问来邀。主管请吃饭，如果没人去；那实在是太丢脸了。作为班长连个聚会也搞不起来，也实在是丢人的很。

朋邀成了几个，心里略微踏实一点；又来邀塔。塔怯于情面，也只好答应。他觉得不过是吃个饭，又有什么呢？！

一切料理妥当，朋又在群里发了聚餐地点和房号。

下班时塔先和红告了假，厂门口等时，天已黑。勇发来问信：“我都到了。你们人呢？！”

塔知朋和建荣都有车，便也去了。

找了到地点，进了屋，微信喊勇上来，就在屋等了。预感到要与超等人相会，塔的心里忽然涌起往日的暖暖情意。他觉得自己一直在疏远超，太不应该。于是主动给超发了亲切的微信：“在哪呢？怎么还没到？我先点了啊。先要点啥？”

“问朋。捡最贵的。”超。他好像有点生气。

塔不知所以然：“好的。”

超：“怎么那么实在呢？！”

塔：“哈哈。没那么傻。知道深浅。来了没？”

超：“你们玩好，吃好，我晚点去。”

塔自认为他真的只是晚点，回了个：“好的。”

等了一会儿，人员陆陆续续来齐。朋忽然有点紧张：“老何要来啊。”

“什么？”塔忽然一惊，他有点后悔来了。他恍然想起和这个部长吵架顶嘴的事。塔是个自以为是又固执直率的人。他谁也敢说谁也敢顶撞，他的头脑里等级观念淡薄，人情世故又不通。吵架总是难免。

“好吧。我也正好会会他。看看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塔有了离职做的底气，自然变得坦然。他想知道当初何为什么要因一点小事就叫自己离职。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也恍然想起那天的事。塔忙着搬运原料以致散落的几个桶盖没及时收拾，他被公司的人拍了照，让部门看着处理。部长卖了人情免了处罚，塔却认为应该，觉得自己是为了完成工作造成的一时疏忽，他当时也及时收拾了。在塔的心里工作高于一切，几个桶盖又算什么，他甚至不把公司的人放在眼里。以工作为中心来轻视其他，是塔的惯性思维。

晨带塔来认错，其实只是带塔来领部长的人情。塔却认为他都是为了工作，才被拍了照。他一进门说了一大堆忙着工作都是为了工作，他看着比部长还激动。他在疯狂暗示工作重要，卫生什么的，都不重要。

何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对晨说道：“晨，他是不是在倚老卖老？！”

晨和塔瞬间沉默。晨自进门没说一句话，他很熟悉上尊下卑。

何瞬间动了怒，拍着桌子质问道：“晨，6s 还做不做了？”

晨站的笔挺，低着头，像在受训。

“你们是不是以为为了工作就不要6s 了？？”何一下说到了塔的心里。

“晨。你平时是怎么教育员工的？”何从群攻变成单独打击。

塔见连累了晨，自告奋勇道：“不要为难他，这是我的事。”

“你算老几？我教育我的主管，管你什么事？”何轻蔑的看着他。

塔站在原地不为所动，脸也羞红。他忍不住反思：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没有等级压迫感。何比自己大好几个等级呀？！为什么呢？自己等级感的那跟弦怎么断了？！没有丝毫紧张和慌乱？没有卑微和怯懦？甚至还有点张狂。他是怎么了今天？难道为了报答晨让他再一次进厂的那份恩吗？！

晨低着头、杵在那里，战战兢兢。

“叫超过来。平时怎么教育员工的？”何拍了桌子。晨赶紧掏出了手机，他的手有点发抖。

塔一听叫超，顿时就慌了神，一想到超被人骂，紧跟着超又骂他责怪他。塔的焦虑和担忧，把他自己逼上了绝路。

塔想阻止一切：“不要叫超了。大不了我离职。”他刚呵斥完，忽然又因自己的张狂而羞愧了。他怎么能要挟别人呢？更何况是领导？！

塔瞬间沉默，又在沉默里酝酿出气愤。他不自觉的嘀咕了一句：“一点小事”。觉得何真是小题大做。

何顿时气笑了，他的人情被人忽略甚至轻视了。何气急败坏的狠狠地拍了桌子:“赶紧叫超过来。”

晨吓得赶紧出去打电话。

塔思来想去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最后他想通了。

超和晨进来，都默不作声的杵着。何觉得这才是榜样。

“把你刚才话再重复一遍。”何带着气。

“什么重复一遍？”塔有点愣头青的热蒙。

“从你进来的第一句开始。是男人就在重复一遍。”何有点声嘶力竭。

愣了半天，塔鼓起勇气，把他认为想通的东西说了出来。

“我知道错了。外部门拍了照片，我没拦住他，我给咱部门丢脸抹黑了。”塔说的缓慢又低沉，像个认错的孩子。

“你这是认错？”何有点发怒。

“这难道不是认错？我在认错呀！”塔忽然又变成了烈士。

“别说了。”杵立良久的超终于忍不住发了火。“领导说，你也一直说，你想干什么你？！”超这话在领导面前终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知道领导一直比较关照我们。”塔说的声音很小，像是嘀咕。这话让他难为情，他说不出口。

沉默了良久，何打算放过这个傻子了。

“你自己说吧。罚多少钱能接受？”何的态度已然平和。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你看着罚吧。”塔没有求饶。他不会求饶。他不知道该怎么求饶。他对尊严之类的东西比较敏感，敏感的给它裹上了坚硬的壳。

“兄弟啊。我看你还是离职吧！好不好？”何真是无奈到了极点。

塔有点发蒙，一点小事就让人辞职，真的假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看了看晨。晨仍然是像日本人见长官时那样毕恭毕敬的杵立着。

真像个奴才，一瞬间塔忽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真是不值当的。算了。可是因这点小事就走，是不是也太不值当了。或许这厂根本没把工人当回事吧。看晨吧，他说走他立马就走。

何起身走了出去，晨和超，先让塔回去工作。他们围着何开始不断求情。塔却头脑发蒙的走了。

最后晨和超一起留住了塔。何也没有找他麻烦。在塔看来，他们都是好人。何也算是个和善的人。只是再见面，不知道尴尬不尴尬。塔把过往翻过，忐忑里等着人来。

片刻过后，众人簇拥着何走了进来。在坐的人，也都连忙起身恭敬相迎。何身材不高，面容随和，喜怒于色，有领导的亲民却没有大领导的派头。他见了塔，先是一愣；开口笑道：“塔真是好长时间没见了！”他的音调婉转，是随叹和感慨。

“你不来我们新线。可不是就见的少了。”塔倒也大方，陪着笑打趣说道。

“我去那干嘛？！”何瞬间冰冷，众人瞬间哑了口。何说的是管理已成局部管理模式，那里已成别人地盘。

何被晨宝贝似的簇拥着，往里走。他将坐未坐时忽然笑着说道：“你看。你和我顶嘴，我也没找你麻烦吧。”他似乎在为上一句的冷言找一个台阶下。毕竟聚会不能把气氛搞僵。他应该有一个领导的气度，不能被无名小卒比下去。

塔连忙笑着轻描淡写的回应道：“是我一时糊涂，后来想明白了。”他把“我”字加了重音，谦虚却不卑微。他已然有了与人和平相处的那种分寸感；既要保全别人，也要保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