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說石秀是一個可怕又可憎的人

Posted 2022-12-31 石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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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說石秀是一個可怕又可憎的人

正所謂“有一千個觀衆便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對文學作品中的一些重要人物，因爲讀者身份、閱歷、學識的不同，往往會產生不同的觀感。比如《水滸傳》中的拼命三郎石秀，讀者對他就有截然相反的兩種看法。一部分讀者認爲石秀是一個武藝超羣，義氣深重的英雄好漢；另一部分讀者則認爲石秀是一個可怕又可憎的人物。

石秀可怕又可憎？有人會覺得奇怪，似乎石秀從未像李逵那樣掄着板斧亂砍一氣，也沒有穆春穆弘兄弟那樣橫行鄉里的劣跡，何至於說他可怕又可憎呢？

其實，石秀的“可怕”和“可憎” 不在於他是否喜歡胡亂殺人，也不在於他是否有橫行鄉里的劣跡，而在於他的“超精細”，在於他的“窮撇清”。

可怕的“超精細”

在梁山衆好漢中，要爭武藝第一，估計會有許多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而要問誰最精細，恐怕非拼命三郎石秀莫屬了，甚至連軍師吳用也不能與之相比。

小說中關於石秀的精細過人，有許多精彩的筆墨，大的如攻打祝家莊前，石秀化裝成樵夫前去打探情報，在打探過程中，我們能明顯地看到石秀身上所表現出來的機警、沉着、精細和果敢。而在其他好漢身上，卻很難發現這些性格特點。武松雖然機警且沉着，但他明顯不夠精細，這一點始終無法跟石秀相比。前去打探消息的共兩人，除石秀外，還有錦豹子楊林，但完成任務的只有石秀，楊林不小心被祝家莊活捉了。要知道，楊林本身也絕不是魯莽冒失的人。通過石秀和楊林這一對比，明顯地襯托出石秀的精細過人。

通過“探莊”一事，石秀非同尋常的機警、沉着和精細，的確是躍然紙上，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石秀之精細，這只是大的方面；小的方面，楊雄之妻潘巧雲不過隨口向石秀介紹了幾句關於裴如海的情況，石秀便“自肚裏已瞧科一分了”。潘巧雲和裴如海的姦情，就在楊雄眼皮底下發生，楊雄被矇在鼓裏，石秀不過打個照面，就洞燭其奸，拼命三郎之嗅覺，已非常人所及！

一般來說，做人精細一點總是好的，可以少被人糊弄，但石秀的精細已經越過了正常人的界限，算得上“超精細”了。他彷彿處處在揣摩人的心思，一雙眼睛好像時時在提醒和他打交道的人：我心裏跟明鏡兒似的，少在我面前打馬虎眼！還有一個例子，裴如海問石秀：“貴鄉何處，高姓大名？”石秀這樣回答：“姓石名秀，金陵人氏，爲要閒管替人出力，又叫做拼命三郎。我是個粗滷漢子，倘有衝撞，和尚休怪！”石秀的這番回答，聽起來倒也稀鬆平常，可在心裏有鬼的裴如海聽來，簡直不寒而慄，難怪後面裴如海“連忙走，更不答應”，連潘巧雲要他“早來些個”的話都聽不進去了。

一個“超精細”的人，正因爲自己經常要揣摩別人，所以他總以爲別人也和自己一樣，做每一件事時，都有着非常精細的用意。其實，很多時候，普通人說話做事往往只是下意識的行動，最多不過稍作考慮，哪裏會有這麼多彎子可繞呢？楊雄的老丈人潘公和石秀一起做屠宰生意，石秀掌管賬目，過了兩月，石秀身上添了新衣，回來見“鋪店不開”，“肉店砧頭也都收過了，刀仗家火亦藏過了”，便心中尋思：“哥哥自出外去當官，不管家事，必然嫂嫂見我做了這些衣服，定背後有說話。自古道：‘哪得長遠心的人？’”然後便收拾賬目，對潘公說道：“且收過了這本明白賬目。若上面有半點私心，天地誅滅！”事實證明潘公根本就沒有猜疑石秀的意思。

一個過於精細的人，是會被摒於正常的人際交往圈之外的。像石秀，誰敢做他的同事、朋友，做他的生意夥伴呢？

可憎的“窮撇清”

石秀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時時處處要撇清自己。不願被人冤屈，這也是人之常情，但石秀明顯越過了常情的界限，他爲了撇清自己，對是否會傷害到別人，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等等，都是不屑一顧的。

石秀的“窮撇清”，第一個例子就是擺出賬目給潘公看，而且還發毒誓。而最顯著的，是他越俎代庖替楊雄“清理門戶”。

怎樣看待楊雄的“家醜”？儘管我對石秀不存任何好感，但也並不想把潘巧雲和裴如海的姦情美化，也不準備以現代人的法律觀念去解讀石秀的殺奸行爲，因爲那樣做必然導致將《水滸傳》這部小說全部推倒，是以今人因時代條件差異而產生的“高明”去笑話古人了。我們還是回到宋朝那種特定的歷史環境中，去看待那場姦情和殺奸者吧。

雖然潘巧雲對裴如海自述中透露，爲人之夫的楊雄“一個月倒有二十來日當牢上宿”，爲這段姦情摻上了一點人性的影子，但無論怎樣，潘、裴的姦情是應該受到譴貴的。從小說中的描寫來看，裴如海顯然是個玩弄婦女的老手，他的死實在是咎由自取。撞破朋友之妻的姦情，石秀第一個反應是爲楊雄不平，“哥哥如此豪傑，卻討了這個淫婦”，這是情理之中的反應；第二個反應是向楊雄道破祕密，這仍然不脫常人的思維。然而，因爲楊雄醉酒，被潘巧雲猜破，先發制人，說石秀調戲她，使楊雄反疑石秀。這個時候，石秀的一系列反應就完全是“石秀式”了：先是忍耐，一般人被朋友冤枉，總是要辯解幾句的，可石秀卻一笑了之，可見他有極深的謀劃；然後直接將裴如海和報信的頭陀殺死，這已經不是常人敢想敢爲的了。

石秀爲什麼對朋友之妻的這段姦情如此不依不饒，甚至不惜連殺兩條人命？如果僅僅是爲了義氣，他將自己掌握的姦情透露給楊雄，就已經盡到朋友的職責了。可以斷言，在他向楊雄揭發潘巧雲的姦情時，是沒有動殺機的，然而等到楊雄反倒懷疑到他自己頭上時，他的怒火卻好像要比親見朋友之妻偷情更爲熾烈，那不怒反“笑”就是證明。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他才真正動了殺機，也就是說，潘巧雲栽贓他這個自詡的“頂天立地的漢子”，才真正讓石秀感到不可忍受，他的自白也說得清清楚楚，“他雖一時聽信了這婦人說，心中怪我，我也分別不得，務要與他明白了此一事”。“務要與他明白了此一事”，石秀在受人栽贓的憤怒之下，急欲撇清自己，不是昭然若揭嗎？撇清自己當然是必要的，可石秀爲此，不惜搭上四條人命，這種“窮撇清”就太讓人恐懼了。

得知姦情後的楊雄本來也沒想殺掉自己的妻子，但我們看到，作爲朋友的石秀卻步步緊逼，非要他痛下殺手不可。定計誘潘巧雲上翠屏山時，石秀說：“是非都對得明白了，哥哥那時寫與一紙體書，棄了這婦人。”這時，似乎石秀也還沒想要置潘巧雲於死地，可是到潘巧雲被逼說出詳情，並向丈夫討饒時，石秀卻道：“哥哥，含糊不得！”待石秀“遞過刀來”，楊雄先殺了侍女迎兒，潘巧雲轉向石秀求饒：“叔叔，勸勸。”石秀卻這樣說：“嫂嫂，不是我。”在人命關天的緊急時刻，石秀的這句“閒話”正刻畫出他狠毒的性格。

一個人的朋友之妻偷情，最憤怒的本應是那個朋友，可是在這裏，最憤怒的倒不是楊雄，而是石秀；最不擇手段的，也不是楊雄，而同樣是石秀。這正常嗎？是一個恪盡朋友之道的人應該做的嗎？

超過常人的精細和狠毒，這樣一個拼命三郎，哪怕頭上再多“義薄雲天”等光環，我們也是要退避三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