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天下四百年与中国古典舞的一种元模式――刘建

Posted 2022-12-31 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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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家天下四百年与中国古典舞的一种元模式――刘建

汉家世界四百年与中国古典舞的一种元模式

一、汉家跳舞

（一）在汗青时间中

在今天的中国古代跳舞史研究中，有“先秦跳舞定型说”、“唐代跳舞岑岭说”、“宋代跳舞成熟说”、“清代戏曲跳舞集大成说”如此，汉代跳舞固然不克落下，却经常是虚位以待的状况，或以“秦汉”相等，或与“魏晋南北朝”共在，没有自力的价格判断，也没有断代史。中国跳舞史的前辈常任侠师长认为：“秦汉时代的跳舞，是中国古代跳舞艺术产生成长的第一个阶段，经由南北朝的酝酿，多方接收，而且从中亚民族跳舞中吸取营养，增加了新的成分，到隋唐时代的再度统一，于是成长成熟，奠基了中国古典舞的根蒂。”“大曲的遍数既多，颇便叙事，现存宋人大曲词中，多咏事供表演，但皆叙事体而非代言体，歌舞相兼进行，互相关联，此为舞剧的初型，以舞为主。与元朝以来的戏剧分歧。”“唐代颇重独舞和双舞，宋代为队舞，到场故事，便成为歌舞剧。”这里的“秦汉”是放在一路的，属于“产生”阶段，“成熟”阶段在隋唐。

此后，还有以“队舞”为代表的宋代跳舞“标记着中国古代跳舞进入了高度规范化的阶段，标记着跳舞形式的充裕成熟与定型”，“成为中国古代宫廷跳舞形式的总结和终结，以及戏曲跳舞的铺路者”。当然，也有把汉代跳舞视为岑岭的，像徐小蛮师长《跳舞艺术》所言：“我国跳舞艺术从远古以来，经由络续成长，到了汉代形成封建社会跳舞史上第一个岑岭。

其时跳舞的名目已经好多，凭据史书记载有武德舞、文始舞、王行舞、昭德舞、盛德舞、四时舞、云翘舞、育命舞等等。尤其在汉武帝时拓荒了国际文化交流史上有名的丝绸之路，促进了各民族和中外之间的交流，为我国乐舞艺术的成长增添了新的活力。同时封建帝王为了维护和增强他们的统治，知足封建统治阶级的享乐和对外文化交流的需要，还竖立了专门的乐舞机构，培育了多量的专业歌舞艺人，客观上大大推进了我国古代跳舞的成长”。但细观这些乐舞名、乐舞机构和中交际流，未能见出“岑岭”的干货，照样有些虚。

大约出于这种景遇，所以，现代中国古典舞的扶植要么从京昆戏曲起头，要么从敦煌的唐窟起头，要么从长安的宫廷起头，尽量目光落在了汉代，也要以“汉唐古典舞”复合名词称之。中国古典舞是中国古代大传统跳舞文化中以作品形态组成的经典系列，时间长，跨度大，是中国传统身体文化与审美的表征。今天，在民族答复的配景下，民族跳舞的答复也被提到日程上来，而其代表便是千年的中国古典舞。于此之中，作为承上启下的中转深水港，汉家跳舞四百年或许该刮目相看了。

按时间倒推，清代京剧被“老佛爷”承认后渐成国学，梅兰芳更是将个中“唱念做打舞” 的跳舞成长到极致。携梅兰芳成此事业的齐如山师长独具慧眼，洞悉其舞姿缘于前朝各代，直至先秦两汉。所以徐小蛮师长对峙认为“中国戏曲的发生多源于古舞，中国戏曲是中国舞的延伸。”也就是说，古舞是源，戏曲是流，要做古舞当去寻源。比京昆戏曲更早的是“宋元南戏活化石”的梨园戏、莆仙戏，其“姜萼手”、“蝶步”、“人形偶态”和“扫地裙”被台湾的陈美娥密斯化为“汉唐乐府”的古典舞表演，之中的古典女性美缘自汉代首倡的“废黜百家，独尊儒术”，所以尽管是天足，汉代女性温柔敦朴的舞姿照样主流形态之一。像同样“人形偶态”着“扫地裙”的西汉女子施礼舞俑（见图1），和梅兰芳师长的“羞式”长袖舞姿并无太大的区别，只是后者加倍收束（见图2）。

明代选美取“以瘦为美”的尺度。明遗民张岱身世仕宦，早岁生活优裕，久居杭州。他在《扬州瘦马》一文中对富人若何遴选佳人“瘦马”做过描述。蓄养“瘦马”之风始于元代，江南第一佳人珠帘秀（亦称“朱帘秀”）即“扬州瘦马”。佳人如斯，舞人亦然。明代画家仇英《汉宫春晓图》中有翩翩起舞的女子，轻灵潇洒，舞袖环身（见图3），因为是私人空间的“以舞相属”，比之汉代“绕襟衣舞俑”来得开放（见图31）。万事有头，舞人取瘦之泉源在汉代，今之亦然。

元代为蒙前人统治，除了自身大传统的歌舞之外，蒙古贵族亦英雄族歌舞。元多半（今北京）每年阴历二月十五举办“游皇城”典礼，游行部队达千人以上。计有：“教坊司云和署掌大乐，鼓、板、杖鼓、筚篥、龙笛、琵琶、筝、蓁七色，凡四百人。兴和署掌妓女杂办队戏一百五十人，祥和署掌杂魔术男女一百五十人，仪凤司掌汉人、回回、河西三色细乐，每色各三队，凡三百二十四人。”（《元史・祭奠志六》）元朝皇帝每年都往上都避暑，随行部队中就有仪凤司和教坊司的乐工和优人。皇上抵达上都后，“前有教坊舞女指导，且歌且舞，舞出‘世界宁靖’字样，至玉阶乃止”（[元]杨允孚《滦京杂咏》）。所谓“玉阶”，即元上都大安阁汉白玉踏道。汉白玉踏道前的教坊舞女是依汉代谚语“楚王好细腰”进行审美选择的，选择了“环肥燕瘦”的后者。英国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藏有一件元青花《西厢记・拷红》梅瓶，图中描画红娘送莺莺到张生书房幽会，不虞被崔夫人发现，唤来红娘进行拷问。所绘红娘，人比黄花瘦，也是以汉代审美为尺度。

两宋之际,也是儒舞为先，其影响力一向辐射到朝鲜王朝，当时的“丁亥进馔图屏”描绘着很多唐乐呈才的舞图，像《莲花台》（见图5），明摆着与宋代《柘枝队舞》相关，亦是温柔敦朴，所舞螺袖和扫地裙是转变的汉代女子施礼舞（见图1），哪怕它染上了释教礼仪元素。

又像韩国的祭孔乐舞，也是今日中国跳舞界鼎力复原的热点，但毕竟韩国化了，我们要做只能走本身的路。所以如许讲，是因为以“六代乐”舞拜祭孔子是从东汉章帝时（公元85 年）发端的，汉代的跳舞史料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唐代以诗著称，杜甫“纯儒”，李白是道教徒，王维信佛，这都是诗背后形而上的动力，而儒释道均在汉代容身。唐代跳舞在诗歌的通觉和敦煌壁画的视觉中比《舞赋》和是非汉画砖

石的跳舞时兴得多。白居易描写过唐代宫廷燕乐大曲《霓裳羽衣舞》：“案前舞者颜如玉，不著人世俗衣服”，“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到了敦煌壁画中，《霓裳羽衣舞》就化成

回雪游龙的“山水飞天”（见图6），亦佛亦道。道教和道教之舞也是在汉代安家立命的：盘鼓舞是把日月星辰放在丹庭内“斜曳裙时云欲生”；而“身生羽”之羽人舞就是“霓裳羽衣”的原型。不光如斯，羽人还从人界飞到天界（见图7），以东来的“飞天前的飞天”与敦煌飞天系列中的“飞仙”或“天女”PK。此外，如今日本宫内厅乐部表演的雅乐《迦陵频》舞，是敦煌壁画上迦陵频鸟舞的迁居，而敦煌的迦陵频鸟舞又是在汉代羽人舞之后。

按时间倒推到汉家世界之后，我们再按时间由先秦往两汉顺推。“多财善贾”，汗青长远。公元前11 世纪的西周竖立雅乐舞系统时，就用袖舞教育“国子”（贵族后辈），其《六小舞》之一的《人舞》即“以舞袖为容”（《周礼注疏》卷23），张弛有致。到了汉代，这长且宽的袖

舞便被定型（见图1）。春秋战国时期，世界纷争，袖舞成长，战国铜器上有窄袖或筒袖舞，常舞于桑间陌上，摇曳多姿（见图8），今天汉唐古典舞代表作《踏歌》便是其再现。延及汉代，筒袖舞也大大成长，“翘袖折腰”之舞技就是其一，并且男女公开“以舞相属”（见图9）。

战国时期又有建鼓舞刍型，湖北随县曾侯乙墓出土的战国漆绘鸳鸯盒上，有两个巫舞装扮的拟兽舞人，一人执锤伐鼓，一人佩剑扬臂起舞，其建鼓鼓形矮小，基座似蛇，应为遣散祈福之舞（见图10）。到了汉代，建鼓舞定为正宗，从鼓形、鼓人到鼓容、鼓技形成系列，包罗汉人立时建鼓舞和胡人骆驼上的建鼓舞，蔚为大观（见图11）。

汉代是汉民族意识起头形成的时代，先秦典籍有“内诸夏而外蛮夷”（《公羊传・成公十五年》）之说，这里“诸夏”和“蛮夷”代表了祖先对民族问题的见解。之后华夏族从黄河流域前导，经由数千年之边境拓展、战争、怀柔、同化、兼并与融合，逐渐形成了现代意义上的中国和中华民族。《后汉书・五行志》载：“灵帝好胡服、胡帐、胡床、胡坐、胡饭、胡箜篌、胡笛、胡舞，毂下贵戚皆竞为之。”由此，多量胡人成为了汉地职业乐工和舞者。从这一角度看，建鼓舞亦可视为中华民族乐舞的一种标识，今天的学者甚至有“一鼓立中国”说，指的就是汉代建鼓舞。顺着时间推寻，汉代建鼓舞一向陆续到清代，北京故宫和天坛神乐署中均有建鼓文物留存。在这时间流中，建鼓舞还横向地在韩国和日本安家落户（见图11、12、13），以原生文明的姿态向次生文明拓展。

（图12、13、14：天坛神乐署清代建鼓；韩国建鼓；日本太鼓）

（二）生存空间

建鼓舞的纵横变迁其实已经由时间“树”而空间“波”了。“汉家世界四百年”的“四百年”是时间维度，这一中国历代最长统治时间的王朝，保持起了上下四千年，见出悠长；“世界”是生存空间维度，汉帝国是中国汗青上第一个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大帝国，与西方的罗马帝国、中亚的贵霜帝国、西亚的安眠帝国并称世界四大帝国。与同时期的罗马帝国比拟，两汉帝国的边境是其2 倍之多，见出汉家世界之广，故汉家跳舞的笼盖面也是极其空阔，是谓“蛮夷而中国，则中国有之”（见图14）。

向东， “汉武帝灭朝鲜，以高句丽为县，赐鼓吹伎人。”朝鲜“其民喜歌舞，国中邑落，暮夜男女群聚，相就歌戏。” 《后汉书・东夷传记》这些歌舞歌戏中，经常运用各类各样的鼓，至今依然，个中就有汉代建鼓（见图13）及其变形样式，像今天舞台上的“三鼓舞”。

向西，据葛洪《西京杂记》记载：刘邦宠伎戚夫人的侍女贾佩兰出宫后向人论述宫中刘邦和戚夫人歌舞游乐景遇：“至七月七日，临百子池，作于阗乐。”于阗位于今新疆和田县，属西域区域，图11 中的骆驼建鼓舞应该游走于此：驼峰之间，矮鼓、羽葆、垂铜铃。二高鼻深目胡汉服加身，跽坐打鼓，桴藏套袖中，别具一格。

向南，《巴渝舞》是汉高祖刘邦做汉王时从巴蜀区域带回华夏的。《三家注史记》引郭璞注曰：“巴西阆中有俞水，獠人居其上，皆刚勇好舞，汉高募取以平三秦。后使乐府习之，因名巴渝舞也。”又《后汉书・南蛮西夷传记》：“阆中有渝水，其人多居水摆布，本性劲勇，初为汉先锋，数陷陈。俗喜歌舞，高祖观之，曰：“此武王伐纣之歌也。”乃命乐人习之，所谓《巴渝舞》也。遂世世遵守”。汉人尚武，四川博物院藏有“导车卫士图”：卫士于奔马左侧跨步疾行，右手执棒，左手执り，庇护扶引车驾（见图16），有巴渝舞风。

鼗鼓舞外，悬乐中之小者还有铜铃，间接介入鼓舞等。考古学的发现证实了陶寺和二里头的铜铃都显现于高级墓葬之中，与特磬、w鼓一道组成古乐系统的焦点，同时，与铜牌、玉笺、龙盘或绿松石龙形器一道，组成政治象征的焦点。青铜文化以及青铜文化中的乐器――铜铃恰是在这一时段发生出来，其演进偏向在很大的水平上是受政治轨制上的从五帝时的公世界（部落联盟）向夏商周的家世界（以一族一姓为世界之王）的演进，以及从社坛中心到祖庙中心的重大典礼的演进所影响，并与之互动。汉画中的铜铃常悬在建鼓的羽葆和鼓下面（见图11、23），铜铃振响在于羽葆或鼓之振动、在于建木之振动、在于建鼓之振动、在于鼓舞者之原振动，是谓鼓舞。同样，“鼓之摇”也在于鼓舞者的手舞足蹈，它们组成了汉画悬乐舞身体文化与审美的核心。

悬乐舞具之外，是和身体一体的服饰舞具，像袖。袖有长袖、短袖、窄袖、博袖、螺袖、套袖、袖里藏巾，等等。仅是长袖，又有纯袖和夹杂舞具之袖。在纯袖中，汉画有“翘袖折腰”（见图9）、不翘袖而折腰以及不折腰而“垂袖”的多种长袖舞（见图1），代表分歧的存在。

“多财善贾，多钱善贾”的互文解说长袖是贵族跳舞文化的象征之一，翘袖折腰是不翘袖而折腰跳舞的畸变，殊途同归，为孔子的“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的理性存在，像江苏徐州博物馆藏长袖“绕襟衣舞俑”（见图31）：垂头含胸屈膝呈前后空间3 个点的“S”形，右手扬袖而左手绕袖身前，“粉面含春威不露”，与我们今天舞台上中国舞剧《孔子・采薇》仰头亮胸出胯摆膝呈摆布空间4 个点的“S”形的身体四旌旗恰成对比（见图32）。“智者乐水，仁者乐山”（《论语・雍也》），夹杂了盘鼓的长袖舞又成为了道家脚踏日月星辰的宗教性存在（见图33）――“气若浮云，志若秋霜”。凡此，是《史记・乐书》所谓“乐者，德之象也”，“观舞而知其德”。

汉画跳舞还能够聚焦在形象之中，好比俳优舞（图30）、军人舞（图16）和羽人舞。仅是羽人舞的考释与分类，就需要很大的定力和功力――从人界、仙界到天界，从六博、肉搏到侍奉、饲凤再到踏流云（见图25）、戏吉祥（见图7、24）化阴阳，其手舞足蹈之迹遍布汉画之中，取之一点都是学术、艺术与手艺，足见汉画跳舞四百年之深广。

原文载《跳舞研究》2019 年4 期，有增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