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多年前的兩封家書，秦士兵絮絮叨叨，但充滿人性

Posted 2022-12-30 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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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多年前的兩封家書，秦士兵絮絮叨叨，但充滿人性

家書，與家里人相互來往的信，往往包含着濃濃的親情，成為維系家人情感的一個載體。在特定條件下，家書具有特別的意義，甚至具有不菲史料價值。 唐·杜甫《春望》詩雲「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詩中描述的是長安淪陷、國家破碎，動亂時期一封家書可抵值萬金， 其沉着蘊藉，真摯自然，不言自明。

歷史上，類似杜甫用家書反映大時代的例子還有很多。在兩千多年前，也有兩封極為普通的家書，時常觸動今人的情感，成為人們談說的對象。

兩千多年前的家書

兩千多年前，自然是戰國時期。戰國時期的家書得以被今人窺探，源於一次意外。1975 年，在湖北孝感市雲夢縣睡虎地，兩個農民修建排水渠道時意外發現了不同尋常的青黑色泥土，這由此揭開了震驚中外的「 ”雲夢睡虎地秦簡”的發現。除了主墓出土的秦簡外，人們還發掘了其余的11座墓坑，在其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墓中，就藏睡着兩封（准確地說應該是「 ”片”）極為普通的家書。家書其實兩片長約 20 公分的木牘，每個木牘的正反面都寫滿了文字。原來，家書為兄弟黑夫和驚寫給同胞兄弟衷的。當時，黑夫和驚為秦士兵，駐地淮陽，由於思念家人，他們便寫信與家人取得聯系。

第一封信，是黑夫寫給兄長衷的，原文如下：

二月辛巳，黑夫、驚敢再拜問衷，母毋恙也？黑夫、驚毋恙也。前日黑夫與驚別，今復會矣。黑夫寄益就書曰：遺黑夫錢，母操夏衣來。今書節（即）到，母視安陸絲布賤，可以為襌裙襦者，母必為之，令與錢偕來。其絲布貴，徒（以）錢來，黑夫自以布此。黑夫等直佐淮陽，攻反城久，傷未可智（知）也，願母遺黑夫用勿少。書到皆為報，報必言相家爵來未來，告黑夫其未來狀。聞王得苟得…毋恙也？辭相家爵不也？書衣之南軍毋……不也？為黑夫、驚多問姑姊、康樂孝須（嬃）故尤長姑外內（？）……為黑夫、驚多問東室季須（嬃）苟得毋恙也？為黑夫、驚多問嬰記季事可（何）如？定不定？為黑夫、驚多問夕陽呂嬰、匾里閻諍丈人得毋恙……矣。驚多問新負（婦）、妴（婉）得毋恙也？新負勉力視瞻丈人，毋與……勉力也。

第二封信是驚寫給衷的，原文如下:

驚敢大心問衷，母得毋恙也？家室外內同……以衷，母力毋恙也？與從軍，與黑夫居，皆毋恙也。……錢衣，願母幸遣錢五、六百，布謹善者毋下二丈五尺。……用垣柏錢矣，室弗遺，即死矣。急急急。驚多問新負、妴皆得毋恙也？新負勉力視瞻兩老……驚遠家故，衷教詔妴，令毋敢遠就若取新（薪），衷令……聞新地城多空不實者，且令故民有為不如令者實……為驚祠祀，若大發（廢）毀，以驚居反城中故。驚敢大心問姑秭（姐），姑秭（姐）子彥得毋恙……？新地入盜，衷唯毋方行新地，急急急。

家書中的「 ”家事”

在信中，黑夫和驚主要提及以下事情：

一是向家中索要衣物和錢財。夏天到了，兄弟兩人在外打仗，需要換成夏裝。請家中母親比較一下家鄉（安陸，也就是雲夢縣）絲布的價格，如果價格太高，就寄錢過去，自己買布做衣服。由於要投入淮陽之戰了，寄來的錢也不能太少了。在第二封信中，驚提到，他借了垣柏的錢，而且都用光了，被催債催的厲害。家里要是再不寄錢來，就要出人命了。他們在最後還提醒，錢和衣物帶到到南方軍營時千萬別弄錯了地方。

二是向家里打聽有沒有收到官府授予爵位的文書。如果沒有，就給說一聲；如果收到了，就放心了，只要有文件，授爵的事情就不會落空。

三是問候家里的親人，包括姑姑和姐姐，尤其是大姑，以及夕陽呂嬰、匾里閻諍兩位老先生。家里母親歲數大了，驚還特別叮嚀新過門的媳婦和妴要照顧好老人，不好和老人慪氣。如果和妴不聽話，就由大哥代為教育了。

四是現在是動亂年代，新地城（秦國新攻下的城池）中有很多盜賊，百姓大量逃亡，家人不要隨便外出。

通過兄弟二人的來信，我們可以得知以下信息：一是秦國在征服六國過程中，戰事頻仍，兵力明顯吃緊，不然兄弟二人也不會一起上戰場。二是兄弟二人交代的事情，極為瑣碎，甚至在做衣服一事上，還要比價格，這說明他們的家庭條件並不好。三是正是因為條件不好，兄弟二人才上戰場拼命殺敵，才得以立功，並極為關注授爵一事。四是兄弟二人非常關心母親的身體，這大概是秦人的普遍現象，由此看出秦人奉孝道重親情的一面，這有別於史料中「 ”與戎狄同俗”「 ”若禽獸耳”的記載。

總體來看，這兩封家書家長里短，不免瑣碎，但溫情動人，既有對親人的思念，也有對家事的掛愛。我們今天讀來，依舊有所觸動。

家書背後的「 ”國事”

家書正面寫的是家事，背後反映的卻是「 ”國事”。信中，提到淮陽，而且是秦滅楚的大背景下。第一封信，驚還在攻打淮陽城。第二封信時，淮陽已經打下來了，但沒多久又被楚反奪回去了。這生動反映了秦滅楚之戰的激烈。

秦滅楚之戰大約持續三年左右。起初，秦將王賁率軍進攻楚國北部，這拉開了滅楚的序幕；接着，李信和蒙恬率20萬大軍，分兵攻打楚國，他們在攻破寢和鄢郢後，會師城父。此時，楚王派將軍項燕率軍抵抗，好大喜功的李信兵敗逃回秦國。秦國出兵不利，而且吃了敗仗，這在秦國歷史上是少有的。

秦王政非常憤怒。考慮到楚國地廣人眾，他只好請王翦出馬。王翦帶兵60萬在平輿與楚軍決戰。秦王不放心則在郢陳（淮陽）督戰。王翦采取了以守為攻的戰略，堅守不出，60萬士兵屯兵休養生息。一年後，楚軍求戰不得，斗志逐漸松懈，准備東撤。王翦抓住時機，派精兵進行追擊，並大敗楚軍，楚將項燕被殺。王翦乘勝進攻楚國江南地區，並奪取了很多城池，楚國由此滅亡。

這一史實在史記中的記載只有寥寥數語「 ”二十三年，秦王復召王翦，彊起之，使將擊荊。取陳以南至平輿，虜荊王。秦王游至郢陳。荊將項燕立昌平君為荊王，反秦於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荊，破荊軍，昌平君死，項燕遂自殺。”不容忽視的是，這是滅國之戰，其慘烈程度可想而知，這兩封家書則彌補了正史中細節不足的缺憾。

比起戰爭，人性永遠是最耀眼的存在

這兩封家書如此重要，家人受到來信後，有沒有回信呢？我們不得而知，古代並沒有發達的郵寄制度，當時的官方文件傳遞渠道也只限官家，絕不允許進行私用。兄弟二人是普通士兵，人們推斷這些信是服役期滿的老鄉回家時帶到家中的。類推，家人的回信以及錢和衣物應該是入伍的新兵帶過去的。但是，具體他們有沒有收到，我們並不知曉。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兄弟二人後來應該是戰死了，兄長衷代替他們獲得了爵位，不然衷的墳墓也不會葬在睡虎地一帶。衷對這兩封家書極為看重，連死後也要隨葬左右，其心情可想而知。

圍繞着兩份家書，兄弟二人囑托叮嚀之事，兄長衷對家書的看重，讓人動容。在秦國統一六國的偉績面前，這種感情或許不值一提。但時隔兩千多年，我們透過歷史的厚重，依然能夠窺見到人性的光芒，這種沖擊並不亞於一次精神洗禮。

比起戰爭，人性永遠是最耀眼的存在。沙場金戈鐵馬已去，萬里長城也只剩殘垣斷壁，唯有人性能穿越時間，至今光鮮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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